“我曾经也觉得,这件事重得能压垮人。”,许诗念实话实说,“可后来我才发现,它其实没那么重。”
“在这个世间,从古至今,作为女性,每个人都要承担这样的分量,不是我一个人。”
“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没有住过院。”她说,“她跟我讲,她生我的时候白天还在田里干活,后来肚子不舒服,就生了下来。”
“那个时候有什么医院?有什么医生?那个年代,多少女子生孩子都是拿命在搏。”
江时序听得心里震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再往远想,”许诗念又缓缓继续,“从我生下来那一天,从我作为女性这个身份开始,我就注定了要承担这份生命的重量。”
“还有……”她笑了一下,“你不是很懂我们党和国家的来时路吗?”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革命战争年代,我们的先辈,在那个医疗条件匮乏、战乱频频的年代,多少女子也是这样子的。”
说完,她抬眼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什么。
古往今来,女人在孕育生命这件事上,藏了太多旁人看不到的苦。
有的人顺利生下孩子,身体依旧要承受巨大的损耗;
有的人满怀期待,最后只能独自咽下遗憾;
有的人还没成家,也要面对命运突如其来的磨难;
有的人已经有了孩子,也会在没人搭把手的日子里,熬过无数难熬的夜晚。
也许正因如此,世间才会有一座又一座供奉送子观音的庙宇。
她许诗念,不过是走了其中一条难走的路而已。
可能人真的年纪大了吧。
越走越发现,人生在世,谁没点辛酸呢,都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那点心酸,放在自己心里看看,它好像真的很大。
可往大了去看,去想,它好像又真的很微不足道。
片刻之后,许诗念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她直视江时序的眼睛,语气平稳又坚定:
“所以,江时序,这事,跟你没有关系。真的。”
听完这些话,江时序眼眶又红了。
她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在替他开脱,每一句都在把他的愧疚往下卸。
可她越是看得通透,他心里就越疼。
她把那件事拆开了、揉碎了,从缘分讲到命运,从个人讲到历史,从女性讲到时代。
她用尽了所有方式,只为告诉他:江时序,你不要愧疚,你不该愧疚。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知道,她当年有多疼。
一个人在医院醒来的疼,做完手术的茫然,独自坐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孤单。
所有苦难,她一个人,全部扛了下来。
而现在,她反过来还要安慰他。
江时序泪眼朦胧,却没让眼泪再落下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必要说了。
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她又拉进了怀里。
他手臂圈住她的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力道温柔得像在捧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很久。
然后,他哑声说了一句:
“老婆,我爱你。”
闻言,许诗念眼睫轻轻颤动,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起脸看向他。
她的眼眶也红着,鼻尖也泛着粉,可眼神通透清亮。
江时序垂眸望着她,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一字一句又继续,像是在立一个不能反悔的誓,又像是乞求:
“糖糖,以后不管你身边发生什么事情,好的不好的;也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不要再放开我了,好不好?”
许诗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楼下柿子树的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上来,贴在阳台的玻璃上。
许诗念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她蹙了蹙眉,似是在权衡什么,又似是在做什么艰难地决定。
她垂在江时序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再次握紧,反反复复的。
见她迟迟不说话,江时序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许诗念却踮起脚尖。
下一秒,她在他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又移上去,落在他的唇上。
随后,她把手放进江时序的掌心,十指相扣。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好,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