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主被她的直白哽住,令梨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抖了抖身上雪白的衣衫,语调陡然转为凄凉。
她一甩袖袍,纯白衣衫衬得令梨宛如一朵经历风雨捶打仍然顽强不息的小白花,配上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控诉,令人肃然起敬。
“自入凌云剑宗起,我日日练剑不辍,在外门百般磋磨,不忘大道之心。”
令梨以袖掩面,悄悄摸了两滴露水在眼角:“谁曾想风云变化,一朝不测竟沦为魔域通缉罪人。我自知宗门绝不肯保我,只得体贴自行离宗,去寻一线生机。”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我匿名拿下金鳞城风云会魁首,侥幸回宗。宗主您明知我不好暴露身份,却还是企图把我献祭给那年招生办的宣传部门,我以死相逼,又得师兄劝阻,才勉强保留清誉。”
“为躲避魔尊追杀,宗门指引我前往南疆谋夺仙府,谁曾想薄念慈竟亲自前往蜈城,我宛如羊入虎口般自投罗网。幸得魔尊与我十分投缘,没有发生无法挽回的惨案。”
“好不容易结婴,我又领了宗门任务独自前往偏远荒凉的西漠,与凡人王朝厮混了百余年,终于等来接班人,却发现百年的加班费不够本命剑做一次保养的花销。”
令梨一口气把藏在袖子里的露水都洒到脸上,又借着袖子掩盖狠狠揉红眼角,用力掐了两把大腿,语气愈发如泣如诉。
“我如何待宗门,宗门又是如何待我?”
“凌云剑宗,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她抬起脸,湿漉漉的黑眸光茫微弱,眼角红痕醒目,周身的气息动荡不安,似有入魔征兆。
徐宣阁胆战心惊,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徐宣阁收到隔壁上清仙宗宗主的传信。
信中极为激烈地说上清仙宗门下有一个叫明朗的弟子公然弃仙入魔,他叛宗时高呼:去死吧未满金丹修士保护法,这破宗门我不待了!
“……去死吧没有人性的黑心资本家,这破宗门我不呆了!”
过去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融为一体,撕拉一声,令梨毅然决然斩断雪白的袖袍,将白布抛到徐宣阁面前。
“以此袖代作席,我等割席绝交。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凌云剑宗所属再不与我是同路人。”
白衣少女抬高下颌,化神道君强盛的气势横扫整座宗主峰,林间树叶纷纷落下,凌乱不堪。
她的声音经由灵气放大,回荡在整个凌云剑宗中,再无挽回的余地。
宗内弟子渐渐停下脚步,放下手中事,仰望鸟雀飞绝的宗主峰。
徐宣阁被当场镇住,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刺了令梨两句,她的态度竟如此激烈不留余地,说叛宗就叛宗——这可是叛宗死罪啊!
我没刺激她啊!徐宣阁不安地想把自己头都打掉,他忍不住陷入令梨的逻辑:莫非真是我压榨弟子太过,惹得天怒人怨,她忍无可忍,决心一走了之?
不,不行,宿回云还在这儿呢,快劝一劝你的倒霉师妹,只要她肯给个台阶下,老夫愿意一笑泯恩仇。
徐宗主急得额角冒汗,又急又快地碎碎念:宗门声誉、吾的名声、正道第一宗威信何在……
他的碎碎念落进令梨和宿回云耳中,前者表情不变不为所动,后者眼眸微微黯淡。
大张旗鼓叛宗,毁的分明是令梨的名声,被保全清誉的一方却至始至终不得知情。
宿回云喉咙微动,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又沉又烫,他在第一个音节卡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令梨。
师妹?道君?阿梨?
令梨替他做了选择。
“徐宗主,宿道友。”令梨声音平静,剑锋寒芒闪烁,“你们可以发布追杀令了。”
作者有话说:
小梨:从今天起开始做孤狼玩家
第164章 修仙第一百六十四天
◎扬名逢君城相亲市场◎
此话一出, 再无回转的余地。
徐宣阁没忍住,大喝道:“糊涂!汝以为正道第一宗的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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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是小儿玩笑不成?一经发出,汝在正道再无立足之地, 为万人耻矣!”
令梨面容冷酷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眼角眉梢都写满轻蔑。
区区追杀令, 岂能动摇令梨坚如磐石的心灵?
隔壁上清仙宗又不是没有发过小明师兄的追杀令, 缴文写得文采飞扬:先是唾骂小明师兄网瘾太重、不懂未满金丹修士保护法的伟大, 骂他罪孽滔天罪不容诛, 再写愿门下弟子引以为戒,齐心协力捉拿宗门罪人,大大有赏。
令梨看过明朗追杀令上的赏金, 连令梨身价的零头都没有,寒酸得可怜。
她当初张贴在魔域的通缉令走的可是薄念慈的私库,一夜之间身价过亿, 家底不够丰厚之辈压根没资格悬赏令梨。
抠门黑心如徐宗主, 能拿出几文钱悬赏她?怕是连修真界第一八卦周刊一篇投稿的稿费都比不上。
令梨八卦周刊流量密码的身份岂是说说而已?
为万人耻也更是无稽之谈!君不见无耻如小明师兄在上清仙宗也是有追随者的吗?
他捍卫未满金丹修士上网权益, 不惜弃仙入魔追求自由的事迹名扬中州。八卦周刊甚至特意给明朗做过一个专栏访谈,深挖他叛宗行为下的心理活动和社会因素。
报道中小明师兄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自信张扬的照片刊登在周刊上,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贴满他的靓照,扬名逢君城相亲市场。
令梨对扬名相亲市场不感兴趣, 她占据头版头条已经太久了, 不愿再抢新人风头, 但若一次访谈能帮助同门们摆脱黑心资本家的无情压榨, 令梨决不吝啬。
徐宣阁吼出一番话后才发现没人理他, 令梨目光流连在凌云剑宗的群山峻岭间, 宿回云眼中只有白衣凌然的小师妹。
徐宣阁:我是谁我在哪有没有人理理我?
三个人的电影只有他一个人在念台词就算了,好歹来个人和他搭搭戏啊。
徐宣阁不是个蠢货,他一点儿不认为令梨叛宗是因为他。
当然,这并不是说令梨叛宗的理由不可靠,这年头修士叛宗的理由五花八门,明朗珠玉在前,正道宗门的宗主们已经看开了,心态非常好。
即使门下弟子以“我师兄脚踏八条船却不肯承认我是他的真爱,我要离开伤透我心的宗门”、“师姐师妹都是猫派!犬科妖修的我忍无可忍,我要叛宗”、“隔壁菩提寺可以组团下山化缘,宗门为何不许我乞讨为生?我说走就走”……等等理由叛离宗门,经受过大风大浪的宗主也只会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幽幽道:行,尔等自去罢,走之前交三十万字检讨上来。
令梨的理由一点儿不离奇,只是污蔑了徐宣阁的名声而已,他不生气,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呢。
……至少给他交三百万字检讨上来,休想用标点符号凑数!
徐宣阁想不通令梨叛宗的必要性。
他门下这位弟子的经历非常传奇。
传奇到要不是修真界第一八卦周刊的头号撰稿人被薄念慈吓破了胆子,令梨将包揽近百年内每一期周刊的头版头条,一期不漏。
自得到令梨被薄念慈邀请去九重宫做客,住在红枫殿侧殿的消息时,徐宣阁就做好了仙魔两道联姻的准备。
正道第一宗弟子和魔域的主宰者,何等门当户对和谐友好的一对。
明朗离开上清仙宗在魔域定居被视为叛宗,同样的行为令梨照做却是仙魔两道友好外交的凭证,同人不同命。
不必久居宗门山脉,不必强领宗门任务,不必听从宗门受招,令梨除了身上挂着凌云剑宗人的名头外,宗门对她毫无限制。
她为什么非叛宗不可?
还是以如此广而告之的方式,大张旗鼓离开?
徐宣阁的目光在令梨和宿回云身上来回移动,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是……”徐宣阁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知道宿回云有多关注这个小师妹,全宗门的女修都算他的师妹,他自己认下的偏偏仅令梨一人。
这份关注几乎占据了宿回云全部的温情,他为人冷淡,漠然寡言,只在见到令梨时神色怔松,言语中含着关切之意。
冷心冷情之人的心动往往如暗流汹涌,浮出水面的仅冰山一角,水面下沉重的黑暗令人不敢细观。
徐宣阁:难道、难道是因为宿回云不满仙魔联姻之事,强令师妹不许定居魔域。令梨又是个执拗性格,认为师兄无故干涉她的自由,她十分不满,迁怒凌云剑宗,欲离宗出走斩断和宿回云之间的师兄妹关系,叫他不能再管她的私事?
哎呀!一边是最重要的首席弟子,一边是传奇女主角,叫徐宣阁如何取舍!
青衣修士狠摔袖子,决定不继续为难自己,他要把难题抛给提出问题的人。
“汝与她谈。”徐宣阁撑着宗主的威严对宿回云说,“此乃汝等私事,吾无话可说。”
徐宗主不知道,他用完全错误的推理得到了正确的结论,引得令梨都多看了他两眼。
徐宣阁说完就走,他挥手凝出一道结界笼罩宗主峰,峰中只余令梨和宿回云两人。
结界遮挡了视线和声音,令梨表情缓和下来,她笑了笑,唤了声:“师兄。”
宿回云迟了一秒才回道:“师妹。”
“今天来势汹汹,可有惊到师兄?”令梨轻快地说,显摆她的衣服,“我特意换了白衣,是不是更像来找宗主讨债的小可怜了?”
身为化神道君说起“小可怜”一词毫不羞耻,端的就是堂堂正正。
宿回云看了眼两人相似的白衣,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师兄肯定的令梨愈发昂首挺胸,深信舆论和人心都站在她这一边,徐宗主大势已去,黑锅不背也得背。
“宗主是猜到了什么,才留下师兄和我交谈吗?”令梨疑惑皱眉,“不可能,他怎敢质疑无心剑尊?”
千错万错都不可能是沈无的错,徐宣阁愿意背起山一样大、龟壳一样重的黑锅,都绝不可能动摇凌云剑宗的根基。
“并未。”宿回云摇头。
徐宗主只是思想误入了歧途而已,他天天追更八卦周刊,脑补了许多当事人都不知情的怪东西,陷入自己的妄想不可自拔。
但凡徐宣阁消息网再强大一些,知道山下有位妖族少主等着令梨,他都不会把今天的事联系到仙魔联姻上,属实想得太多。
“竟是误打误撞。”令梨笑了下,“也好,正巧给了我和师兄说话的时间。”
她正色道:“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以凌云剑宗弟子身份回宗。承蒙师兄照顾多年,若说我对凌云剑宗有何留恋,唯师兄一人。”
衣着素净的剑修站在微风徐徐的峰顶,令梨的眼眸明亮依旧,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她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和其他人一同仰望领队的宿回云。
筑基期的外门弟子和金丹期的首席弟子。
宣告叛宗的化神道君和留守宗门的元婴老祖。
曾经被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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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拎着衣领一起御剑的女孩子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呆在凌云剑宗如一片树叶藏匿于林,直到狂风吹过,树叶席卷于天际之上,她遥遥望着栖息过的森林,道:这里并非我的归处。
但她终究会回来,了却一段因果。
“自入凌云剑宗门下起,师兄一直是弟子们追逐的明月。”令梨笑弯了眼,“说来惭愧,好些同窗向我安利宗门偶像,学师兄剑法、学师兄辟谷,我一直当作耳旁风。”
她的剑道天赋与无心剑尊是一个等级,世人吹捧的剑道天才实在不能入令梨的眼,她神色不显,内心却是傲然的。
“然师兄屡次助我,不计前嫌。我在宗门多年,竟只在与师兄同行时感受到了同门情谊。”
令梨是真的认为宿回云人美心善,一字一句发自肺腑,真切不已。
“明月就该高悬于天空之上,不坠凡尘,不染污浊。”
白衣少女看着宿回云的眼神,认真道:“我的因果也好,无心剑尊的旧事也罢,都不干师兄的事。”
“你既不该为我难过,亦不该为沈无愧疚。”
所以令梨来了,大张旗鼓地来了,不由分说地叛离宗门。
宿回云和沈无的师承关系无法断绝,他和令梨的师兄妹身份却有办法斩断,由令梨动手,干干净净地把宿回云摘出去。
“疏远我才是师兄最好的选择。”令梨主动道,“不难的,刚好宗主误会了,又给了我们独处的机会,只要演一出戏给他看就好。”
“我的剑太锋利了,你受不住。”令梨挽起袖子,在胳膊上自顾自比划好位置,向宿回云伸手:“借师兄流云剑一用。”
宿回云站在原地,仿佛凝成了一具冰雕。
令梨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她什么都考虑到了,各方各面都极稳妥,甚至格外偏爱宿回云,替他选了一条不损名誉的、好走的路。
今日要演的戏名叫《反目成仇》,她带着染血的白衣离山,两人不和的消息自然传遍修真界。
待令梨堂堂正正站到无心剑尊面前,世人知晓这对父女仇深似海的因果时,宿回云和她的旧交才不至于遭人诟病,让他背上不孝师尊的罪名。
她连亲口告知真相这一步都不要宿回云做:令梨是自己猜到的,不是凌云剑宗首席弟子背叛师尊私自告诉她的。
不要为她难过,不要为沈无愧疚,像空中明月般游离俗世地看着这一切吧,做个见证者。
令梨摊手借剑,眼中笑意从容。
她的手心没有碰到流云冰冷的剑锋。
宿回云紧紧攥住令梨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头呻.吟的吱呀声。
“不要难过,不要愧疚?”他黑沉的眼眸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压抑沉郁的情绪如阴暗的积雨。
“在你眼里,我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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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修仙第一百六十五天
◎如天上明月般◎
师兄……师兄这是怎么了?
令梨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但她很怕刺激情绪不稳的宿回云,只稍微蜷了蜷指尖。
冤,令梨好冤。
没有心的怪物?她怎么可能这样想师兄!
令梨指天发誓, 人美心善四个字她只用来形容过宿回云,连兄长大人都得不到如此光明正义的评价, 真的是独一份。
她心中的宿回云上奉冷血渣男师尊, 中对黑心黑肝宗主, 下护离谱搞事师妹, 有情有义, 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一个人撑起凌云剑宗良知一片天, 是人世间尚有真情存在的有力证明。
令梨敬佩不已,又觉得宿回云实乃无妄之灾:明明是第一次拜师的师尊,明明是第一个想好好照顾的师妹, 明明是双倍的快乐, 为什么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只剩下悲剧了呢?
沈无这个渣男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心疼师兄的事还得靠令梨来做!
她冥思苦想, 在西漠筹划了百年之久, 终于想到了万全之策。
只要和师兄演一场反目成仇的戏就好,令梨胸有成竹掏出她精心策划的剧本。
她认真浏览了修真界有史以来叛宗者的人物传记, 他们许多曾是宗门风云人物, 曾是呼风唤雨被长老们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人物叛宗往往大张旗鼓, 昭告天下, 不仅言语间与宗门恩断义绝, 还会从倒霉同门中挑出一个典型, 当场杀之,以证明自己叛宗的厉害。
被挑出的典型有以下几种:如师如父的师尊——令梨没有,她心中的爹是个死鬼;心生爱慕的师兄弟姐妹——令梨是反杀妻证道协会终生制会员;有所龌龊的同门——和气生财,打工人小梨从不和活人急眼;以及,宗门偶像。
令梨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她为合理叛宗找理由是无法忍受黑心资本家宗主的压榨,无法忍受化神道君的尊严被践踏,遂怒而出走,辞宗不干了。
按以上逻辑,令梨深深记恨宗主,临走前打伤宗门活招牌,迫使今年凌云剑宗招生数量大减,岂不是完全合理?!
当然,令梨不能真的打伤宿回云。
一来她如今修为高出宿回云一个大境界,很怕一不小心力气没控制住,真把师兄打出个好歹。
二来令梨要顾忌舆论,她不想自己前一秒打伤宿回云,后一秒被看见大师兄破相而红了眼的同门撕成面饼渣渣。
“所以我才想用流云在胳膊上划一道。”令梨为自己伸冤,“白衣染血,鲜红刺目,一刀两断,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师兄走师兄的阳关道,令梨走令梨的独木桥,他再也不必替胡来的小师妹收拾烂摊子,只需好好做他的首席弟子,与从前一样。
“我只是希望师兄不被我牵连。”令梨轻轻地说,“像从前一样不好吗?做人人敬仰的天之骄子,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有最高的地位、最好的师尊和许多崇拜师兄尊敬师兄的师弟师妹。”
“若因我之过,让师兄失去这一切,我实在愧疚不已。”
宿回云和伽野、薄念慈不一样,他的身上纠缠了太多人的因果,太多无法舍弃的责任。
伽野能偷溜出族群和令梨在西漠住上一百年,薄念慈随心所欲至极无人胆敢置喙,宿回云呢?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首席弟子不仅是地位的象征,也是责任的证明。
他可以在带队时把其他人丢给轩晓,和令梨单独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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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轩晓的抱怨堆积成山,宿回云都可以当作耳旁之风。
但他终究不能彻底抛下凌云剑宗一群嗷嗷待哺的师弟师妹,责任如蛛网细细密密穿插其身。无论宿回云去往何处,凌云剑宗都是他必须回来的归处。
“师兄。”令梨握住宿回云攥紧她手腕的手,轻柔但坚定地慢慢扯开。
“我不能顶着凌云剑宗弟子的名号报复宗门支柱无心剑尊,这是令梨和沈无的私人恩怨,与其他的一切都无关,都不必牵连。”
令梨浅浅呼气,望进青年深潭般黑沉的眼眸:“把话再说得直白一些吧——谁都知道,师兄不可能和我一起走。”
“你会为我叛宗吗?”令梨逼问道,“会为我给沈无下毒、暗算他、背刺他、伤害他吗?”
“沈无是你的师尊,你会为了他杀死我这个叛宗者吗?”令梨又问,“你会不遗余力地追杀我、防备我、害死我吗?”
不需要宿回云说话,令梨替他给出了回答。
“不会。”白衣少女笑了笑,黑眸明亮如昔,没有丁点儿失望和责备的意思,“师兄哪种都不会做。”
“会那样做的人就不是师兄了。”令梨轻快地说,“不是我认识的宿回云。”
她勾住宿回云的袖子,像以往一样摇了摇。
“我想师兄好好的,像月亮一样两不相帮,孤傲高洁地见证一切。”令梨说,“再没有比师兄更适合的见证人了。说来可笑,我与无心剑尊血出同源,链接我们共同的羁绊竟然是师兄。”
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如清风徐徐而过,血海深仇好似化为清风明月,脉脉安宁。
宿回云保守了百年的秘密,从与令梨定下约定的那一日起,煎熬如小虫啃噬他的血肉,他面无波澜。
他养成了夜间在竹林练剑的习惯,总在不经意间仰望空中高悬的明月。
遥远的西漠,是否也有人夜间兴致勃勃地练剑,笑着高举剑尖,直指高不可攀的月亮?
洒脱快意的女孩子,认真地生活,认真地修炼,她心里惦记着失去的脊椎骨,吃饭时啃到鸡骨头都要多嗦两下,很有些执念。
宿回云想,他是有些畏惧的。
畏惧他亲口告知令梨真相的那一刻,笑吟吟的小姑娘失去了表情,她漠然地、冷淡地看着他,眼中浮现一丝极细的恨意。
令梨不是敌我不分的人,她很快能调整好情绪,语气温和地说些“不怪师兄”、“不是师兄的错”、“多谢师兄愿意告知我真相”的话,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宿回云模拟了很多种对白,他不知道令梨最终选择走向哪一条路,她的想法如迷雾般令人捉摸不透,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太过被动。
人会被出乎意料的事物吸引,越是不受命运和常理束缚的人,越显现光彩夺目的灵魂。
令梨让宿回云不要难过不要愧疚时,久违的怒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流云在剑鞘中嗡鸣,想替主人剖开这个女人的心,瞧瞧里头是不是空无一物。
怎么敢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仿佛她在宿回云心里没有一点儿分量似的,极轻易地舍弃了自己,且并不为此伤心。
我在她眼里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吗?
她当真一点儿察觉不到我对她的心意吗?
疯狂恐怖的念头如乌云遍布,宿回云表现出的却只是手中力道加大,仿佛他依旧冷静,依旧听令梨说她的道理。
他确实在听,小师妹一张嘴总是很能说,没人打断时能叭叭一下午,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净是些歪理,只顾自己高兴,肆意忽视别人的心意。
干脆换个方式让她闭嘴,低头吻下去的话小姑娘怕是会惊讶得不得了,不自觉地张开口唇,正巧方便被他侵占领地。
“师兄像月亮一样。”令梨说。
她用月亮比喻宿回云,极高洁,极美好的意向。
见证人,见证师尊或她死亡的人,如此残忍的职责在令梨口中如明月皎洁,殷殷托付到宿回云手心。
仿佛人世间的月光是否愿意继续照耀在她身上,只在宿回云一念之间。
他可能拒绝吗?
宿回云被轻易的说服了,又一次,再一次。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未曾赢过令梨,从第一次比较剑术开始直到现在,输得一塌糊涂。
宿回云动了动手指,流云剑浮现在他双掌中,寒光凛凛。
“师兄想亲自来吗?”令梨思忖着,很大方地伸出胳膊,“划一道就好,两道也行。”
反正舆论掌握在她手中,只要拿出丁点儿证据,令梨叛宗又和师兄反目成仇的传闻就会变成既定事实。
她忍耐疼痛的本领很强,也从不在意流血和伤口,就算师兄心生不满多划她两道也没事……
湿润的触感划过肌肤,仿佛过了电般令人战栗。
疼痛迟了一秒才传来,细密的鲜血打湿素白衣袖,狭长的血痕贯穿小臂。
令梨嘴巴微张地瞪着宿回云,手臂僵直。
流云剑上的血珠顺着剑尖垂下的弧度滴落在地,白衣剑修安静垂首,舌尖舔过顺着令梨小臂流淌的鲜血。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令梨却无端看出了一丝让人恐惧的狠意,仿佛下一秒便要啃食她的血肉,留下永久的疤痕。
血痕被湿润的水痕取代,宿回云平静地放开令梨,任由她不知所措地后退两步。
“如你所愿。”青年淡声道,“我会签署你的追杀令。”
“躲到哪里都好,躲到天涯海角去吧。”宿回云轻声说,“别让我抓到。”
作者有话说:
小梨:师兄公然放水(感动)
第166章 修仙第一百六十六天
◎《我和我冤种的一生》◎
“我的人生圆满了。”令梨说。
她揭下一张贴在城门口任人拿取的凌云剑宗追杀令, 仔细叠好收进乾坤袋,和魔域的通缉令放在一起。
“念慈颁布了我的通缉令,师兄签署了我的追杀令。”令梨感叹道, “世间怎会有我这种同时在正魔两道不受待见的罪大恶极之辈?”
令梨如今可以被统称为修真界罪人,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修真界第一八卦周刊很乐意大书特书, 他们的撰稿人殷切联系了令梨, 希望为她出一本自传。
“自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令梨道, “《我和我冤种的一生》, 如何?”
“文采飞扬。”伽野赞道。
令梨心满意足地和伽野离开城门口, 围绕着布告栏讨论八卦的人们并不知道,一位高调的逃犯低调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凌云剑宗的追杀令遍布东海,正如九重宫的通缉令遍布魔域, 无论什么时候,令梨永远享受顶流待遇。
她如今的心态比从前好了很多,毕竟薄念慈早已收回了通殪崋缉令, 师兄又公然放海, 追捕令梨的稽查队有气无力, 在路上四处摸鱼,公款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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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凌云剑宗, 谁不知道令梨道君是因为抗议宗主压榨弟子的黑心行为才怒而叛宗的?
她是同门们的英雄!是打工人的代表!是人民群众站起来了的表现!
令梨聊天列表中的好友纷纷上线鼓励她的义举, 连稽查队的队长都曾是客服小梨的客户,天天暗度陈仓偷偷告诉令梨稽查队动向, 让她配合着逃跑, 一起研读糊弄学的精髓。
“我知道宗主不得民心, 但不知道他如此不得民心, 我都有点心疼他了。”令梨给稽查队队长发去一个猫猫谢恩的表情包。
她的聊天列表总是很热闹, 凌云剑宗的人以妙青仙子和轩晓最为活跃。
轩师兄和令梨已经很熟了, 得到她叛宗消息后狂轰乱炸,一边大喊着“不要啊不要啊,你不要走,不至于如此啊”,一边又暗戳戳道:“我懂你,是个人就有不能忍的时候,公道与你同在!”
妙青仙子更实在一些,二话不说给令梨狂发优惠券打折券,拍着胸脯道日后都用员工价给她拿货。
令梨忍俊不禁,她耐心地一条条回复消息,目光掠过灰暗的流云头像。
唯独宿回云没有联系她,他的消息宛如大海中的磐石,在起伏的波浪中亘古不变。
知道真相的人总是少数,就像如今许多人认识令梨,知道她波澜壮阔的生平,细数她的种种经历,好似比令梨更了解自身。
好似——被她划进自己人范围的存在少之又少,不过五指之数。她提起自己时依然会说: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尽快离开东海吧。”令梨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袍落下,露出她的手臂。
流云剑划出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红痕,素白的衣衫被令梨换下,鲜血干涸。
令梨不把流血和伤口当回事,在山下等她的伽野被吓了一跳,极不赞成地看着她。
“苦肉计而已,意思一下就得了,怎么还动真格的?”
少年小心翼翼地挽起令梨的袖子,朝伤口轻轻吹了吹,拧干湿帕擦去微微凝固的血渍。
令梨把手伸给伽野,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点来点去,敷衍地嗯了两声,一副你说我没在听的架势,叫人拿她没办法。
伽野看着可恨,心想若他的原型还是狻猊,定然变回原型用生着倒刺的猫舌重重舔过她的伤口,让她又痒又麻又痛,还因为是在疗伤而没法推拒。
令梨手臂上的伤被伽野督促着涂药,没一会儿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自在地抖了抖袖子遮住白皙的手臂,地图上搜索导航:“离开东海的路有好些,中州修士专属列车我是逃犯坐不了,我们最好的去处是南疆。”
南疆令梨熟得很,她有座仙府留在南疆,遇事不决带些食材往仙府里一钻,闭关闭个天昏地暗。
“提起南疆,我父皇回信的时候提到了一则传闻。”伽野道。
妖皇一天到晚呆在妖皇宫里,好大儿不在他身边尽孝,好儿媳还没从人家家里拐来,老人家寂寞如雪,靠八卦度日。
“什么传闻?”令梨很感兴趣地问,脑袋凑到伽野旁边。
她和伽野离开凌云剑宗后一直漫无目的地东走走西走走,寻凡人客栈住宿。
也不知道运气不好还是什么玄学原因,令梨每次订房间都被掌柜告知只有一件上房,但上房宽敞,两位客官挤挤也无妨。
“省钱也是好事。”伽野安慰她,“从前阿梨带着我,不也只要一份花销吗?”
令梨:那是因为养猫不费钱。
她纳闷地跟着店小二上楼,伽野回头瞥了眼掌柜,一条细长的尾巴从柜台中伸出,晃着和少主打了声招呼。
伽野:“……”
父皇真是他的好父皇,打助攻有一手。
过了太久令梨已经忘了,她和伽野的初遇是在星天城一家衣料铺子,铺子里的绣娘是一只狐妖。
妖族的族群意识极强,多年的磨合后他们自然地分散在人群居所中,但与本族的联系从未断绝。
定居东海的妖修一听到妖皇宫传来的消息,陛下命令他们帮少主追求少夫人,立刻摩拳擦掌拿出了看家本领,誓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无孔不入,织就一张弥天大网。
令梨明明是随机选的客栈,却硬生生碰足了妖修,她每一次跟着店小二上楼,伽野余光都能看见影子里冒头的兽耳。
伽野:不能细想,不能细想啊。
他被迫和老父亲的联系多起来,听令梨说下一站去往南疆,立刻想起父亲信中的传闻。
“父皇提醒我们,小心南疆槐城。”令梨凑过来时碎发扫过伽野耳垂,他有点痒,却不想躲,“槐城以槐花蜜闻名,曾是南疆重点培养的旅游城市。”
令梨:懂了,一座把宰客刻在骨子里的消费陷阱大城。
“故而槐城多种槐树,多到城中几乎见不到别的树种的程度。”伽野道,“然槐树通鬼,主阴气,南疆又是一片闹鬼严重的地域,两两相加,槐城一夜之间出了大事。”
“那儿岂不是鬼修天堂、地府员工团建旅游首选?”令梨心动。
她对鬼修向往已久,是她心中的白月光。
“若是鬼修泛滥,父皇怎会要我们小心?”伽野摇头。
鬼修和阳间修士之间也称得上一句“道友”,彼此和和气气,没什么矛盾。
“父皇信中说,槐城白天并无不妥,生活在槐城的妖修也毫无异常,来去自如。可一到夜晚,城门便不受控制地自主关闭,凡是引气入体的修士,皆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转移到槐城郊外,城门在他们眼中犹如天堑不可翻越。”
“夜晚只有修士被赶出来了?”令梨问,“若是从别的城市临时来访槐城的凡人呢?”
“怪就怪在这里。”伽野缓缓道,“凡人走不出槐城。”
“无论是槐城本地居民还是路过槐城的凡人,一旦踏入城门,在城中过夜,再没有人走出来过。”
“他们在槐城行走、生活、与人交谈,保有神智,外来者知道自己不是本地人,还会告诉修士:小子只是临时落脚,明日便启程离开。”
“明日复明日。”令梨了然,“他们实则并未生出离开的心思。”
伽野点头:“即使修士强行带某个凡人出城,也会在踏过城门的一瞬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凡人的去向修真界并不关注,直到槐城折了太多人在里头,才慢慢为人所知。
“你方才说,凡人踏入城门,在城中过夜,之后再也不能离开。”令梨追问,“若是没有过夜,当天进当天出,可否离去?”
“可以。”伽野肯定地说,“槐城只会留下过夜的凡人。”
“不止是凡人。”令梨肯定地说。
“槐城会留下所有在城中过夜的生灵。修士与凡人唯一的区别,是前者在入夜前被赶出城了。”她说。
伽野下意识皱眉,他细细一想,令梨说得很有道理。
修士从引气入体开始与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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