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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心 今叙 40686 字 2024-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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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Freednet

车队的现场确认在下午两点,确认完谈靳要带江岁宜一起去老爷子的葬礼地址,在北郊。

听秦月茹的庆贺短信,葬礼是由中央台直播,能和谈靳一起出席老爷子的葬礼,基本等于说是得了谈家的认可。

这其中谈靳做出了多大努力,不得而知。

天空在下雨,骤烈的暴雨袭卷城市,湿漉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谈靳骗了岁宜。

很多年后,岁宜回想起他那句虚张声势的警告还是觉得好笑。

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下地狱?

这么多年过去,岁宜依旧好好的-

那次和嘉汇的会谈后,岁宜销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假期,假期很长,毕竟自打她进了周氏药业就没有歇过一天。

一下子有了那么长的闲暇时光,她竟有些不适应。

假期的第一天,岁宜带着买好的日用品去疗养院看了自己的母亲。

孟晚枝依旧漂亮,穿着浅色的毛线裙低眉垂目,温柔动人,正仔细地修建苗圃里的花枝。

岁宜在一旁候了她半天,孟晚枝才抬眼瞧见她,有些惊讶:“宜宜,你来看我啦?”她的眼尾有岁月赋予的纹路,语气却依旧像是小女生一样,疑惑,“今天不用上学吗?这么早就回来?”

孟晚枝的抑郁症并没有完全好转,记忆力减退、反应迟缓,偶尔还会出现幻听、幻视,不过好在自杀的倾向没有父亲刚走的时候明显。

医生建议岁宜让母亲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孟晚枝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插花。

父亲还在时,她就会隔三差五地让Heinare小姐在江清予的办公室摆放她摆出来的花束。

最常用的是玫瑰,粉色偏红的那类,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朵耀眼的玫瑰星云。

岁宜摇头,轻声告诉她:“不用,今天请假了。”

孟晚枝迟缓地点头,好像要好久才能消化“请假”这两个字,想要说的话在舌头转了一圈,刚准备吐出来,又忘记了。

只好将修剪的工具放到工具箱里,然后到角落里捧起她挑选出来的花,捧了满怀。

“给你,我的宝贝女儿。”

她夸她,“这是妈妈剪的玫瑰花,我的女儿也是最漂亮的玫瑰,妈妈送给你。”

岁宜失笑,看着艳红的花束,无奈:“妈,这是扶桑花。”

孟晚枝迟疑:“是吗?”

她也大约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没办法细究缘由,便笑话自己:“最近总是晕晕的,像是吃了迷魂药似的。”

岁宜帮她收了器具。

孟晚枝的用具都是特殊的,没有锋刃。

此刻静静躺在黄色的工具箱里,竟有点像儿童玩具。

岁宜闲聊:“妈,我给你买了新的裙子,你等会儿试试,过几天你可以穿着,我带你去市中心吃饭。”是哄人的语调。

孟晚枝“哦”了一声,呐呐地随口问:“那你父亲去吗?”

岁宜收东西的动作停住,没办法回答。

许久,岁宜笑着安慰她:“他不是一直都在你心里吗?”

岁宜提前预定的那家餐厅,以前孟晚枝常和江清予去。

他们有消费最高级别的贵宾卡,享有贵宾待遇,能到顶层最佳观位看星星。

不过以现在岁宜的工资水平没有这么高的能力,只能带她去普通座位。

Nébuleuse rose.

黑白制服的服务生弯着腰用流畅的法语询问岁宜点餐信息。

岁宜要了份蛤蜊汤,还未细看,接收到明霞工作用的短号。

她让服务生稍等,跟母亲说了一声,去外间接了电话。

“岁宜,今天周总亲自来分公司了。”

那头,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促。

明霞说话做事有分寸,正常情况不该休假的时候给岁宜打工作电话,既然拨了,那一定是重要的事。

女人犹豫着要不要告知,最后说:“他专程来看了你的工作记录,还召开了全公司的会议,当众盘问了办公室的人,问你最近有没有和嘉汇的人来往,有没有签特殊的文件。”

岁宜垂眼,明白:周总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满。

如果他不信任,没必要让全公司的人知道。

他开这么个会,就是给她看的,在警告她。

外间冬夜寂静,风瑟瑟,纵然是最繁华的街道,温度低的时候车流变少,也会看起来沉寂。

岁宜的长卷发今日高束着,她裹在棕色的羊绒大衣里,俏丽的红唇轻抿。

“然后呢,”岁宜的语气不徐不疾,“最近是不是要举办什么活动,谈靳要参加,周玉笙想让我去?”

她漆黑的眼眸微抬,看着黑黢黢的天空,才觉察到天空飘下几丝雪。

带着微凉的气息,在空中颤动好久,才舍得掉下来。

明霞那头声音一顿。

“是的,”她惊讶于岁宜的透彻,缓声解释,“下个月,保利艺术中心有一个慈善晚宴,谈少要去,按照道理应该是小周总带您去,或是带……别的女伴。但是周总下了死命令,让你去找谈少,请求他,成为他的舞伴。”

岁宜细细听着。

她抱着手臂,掀了眼睫,明白了过来,“之前和嘉汇的单子,一直没有动静?”

声线里染上了雪天的寒凉。

明霞叹了口气:“嘉汇那边的夏秘书拒绝沟通,说不道歉,不合作。”

果然如此。

岁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抖落大衣上的雪花,挂断了电话,“行,我全明白了。”

岁宜翻查着手机,上次周起樾闹得那一出动静太大,私底下不少人议论,岁宜干脆不上班了,和嘉汇那头的事自然没再过问。

谈靳的态度很明确,她并不觉得,他会言而无信。

想来,只可能是谈靳要的道歉没要到,周家想要个迂回而更为体面的法子来和嘉汇合作。

想要两全其美。

周总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她。

用这样不体面的法子。

说是不信任,但还真是信任她岁宜不会背叛周氏药业。

岁宜快半个月没上班,故而一直没加谈靳的联系方式。

夏秘书递过来的金色名片上电话号码很眼熟,岁宜一眼就想起来了。

这个电话号码她以前拨打过很多次,现在在她的黑名单里躺着。

谈靳的微信头像还是很多年前的一片空白,昵称是字母缩写,FY。

看着就冷清。

其实,分开后他没有恶言恶语,也没有死缠烂打,甚至没给她发过消息,悄无声息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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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岁宜自己的问题。

她的心还不够硬,所以选择眼不看为净。

岁宜回到了餐厅,因为电话太久,方才的服务生已经去忙的别的事宜。

女人玲珑的身线有一缕僵硬,她飞快地拎起自己的包,拉住服务生的手,语气焦急,用法语问:“方才在109号座位、和我一道的女士呢?你有没有看到她?”

那双盈盈的眼像是朦胧的被冷雾分散的灯光,睁大了,明灭着情绪。

“不好意思,没有看到。”服务生微微欠身,有些茫然,但还是语气良好地告知。

岁宜只觉得血一会凉、一会热,公司的事情瞬间抛到了脑后。

她有了不好的猜想,心无限制膨胀,慌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岁宜问:“你们这里可以广播寻人吗?方才那位女士是我的母亲,她目前还在看医生。”

服务生失笑,严肃回答:“小姐,我们这里是高档法餐厅,不能影响其他客人用餐,所以很抱歉。”

岁宜怔怔松开了拽住服务生衣袖的手,只能悬着心一层层找。

Nébuleuse rose一共有四层,岁宜找了三层都没有看到孟晚枝的身影,如果顶层还是没有的话,那母亲应该就是出去了。

外间风雪交加,人海茫茫,得报警。

岁宜捏着自己的手,指甲戳进了掌心。

顶层的服务生比起楼下的要更正式,穿着体面的西装,脊背挺直,要求:“小姐,请出示您的贵宾卡。”

他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

岁宜的包就是购物节打折的便宜款式,看起来并不像有钱人。

女人咬着唇,精致的面容有几分楚楚可怜,语速很快,但出乎意料得听起来不算着急,每一句都吐得清楚,告知他来龙去脉。

最后恳求:“我是来找人的,麻烦您让我进去,只看一眼,并不久留。”

“这不合规矩,”服务生为难,他也只是个打工的,没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让自己违反了餐厅的规定,建议,“您认识这里的贵宾用户吗?小姐,如果您有认识的人,可以打电话给您朋友,让他过来代为出示。”

岁宜捏着包的手一顿,想到了很多人,但她还没想好向谁求助时,便听到前方一句高昂的男声。

“不用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提了提衣领,从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镶金边的卡片,解释,“她是跟谈少一起的。”-

孙瑞齐是被人催着出来的。

他在门口观察了岁宜许久,这位高中时期的风云人物眼下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漂亮女人,连餐厅的贵宾卡都没办法掏出来。

她唯一的优点可能只剩下脸与身材,但在上流社会,美貌从来不是稀缺品。

孙瑞齐撩起眼,打了招呼,“江小姐你好,我是孙瑞齐,嘉汇的。”

他伸出了手,语气很客气。

岁宜有一瞬间的迟疑,她并没有见过眼前的男士。

“咱们以前是高中同学,江小姐,你还记得吗?”孙瑞齐挑眉,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单方面叙旧,“我以前是谈少的前桌,咱们见过。”

“哦,你好。”岁宜并没有想起来,但被他带了进来,不可能驳了对方,轻声细语,“方才谢谢你,我找了人就出去,希望没给你添麻烦。”

“谢我做什么?”孙瑞齐不明所以,交代,“谈少让我出来接你的。”

她带着岁宜往里头走。

岁宜第一眼就看到了孟晚枝。

她正一脸幸福地坐在顶层中央的观赏席,仰头看星星。

女人悬着的心定了定。

偏了头,就看到坐在雅座的男人不经意地抬眼,正把玩着打火机静静看她。

江岁宜心脏四分五裂,少女盯着谈靳那只被包扎的手,她没办法告诉朱珍找她的事,江岁宜也打从心眼里认可自己不该成为谈靳的拖累,犹豫:“我想过的,我以为我可以——”

“可以什么?”男人含着怒意的眼眸在那里。

江岁宜感觉自己眼睛又发酸,她镇定说:“我觉得我可以处理好,不成为你的累赘的。”

她存了录音,也下定了决心。

但是谁能想到孔媛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心狠。

江岁宜劝他:“你别生气,医生说恢复期三十天不能生气。”

谈靳没理会什么狗屁医生的话,目光冷得吓人,问:“江岁宜,你是觉得还没骗够我,是吗!”

第 62 章 Freednet

江岁宜坐在那里,被他问出这句话反而平静下来。

那群大汉被抓,但是孔媛没有。

刚刚在警局新发来的消息说:【下周六,我会把视频发出来。】

江岁宜看到了,这次她要五十个亿。

江岁宜不可能问谈靳要五十个亿。

周起樾一瞬间害怕,哪怕是在他的父亲面前也从未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他几乎是忘记呼吸,酒意醒了一半,却全然沉浸在被威慑的颤栗中。

直到他喜欢的那个小玩物有些着急地哭喊着叫他“周少”,才如梦初醒。

周起樾恼得脸色发白发绿,觉得丢了面子,明白谈靳是为了岁宜出头,扭动身体,拼命扬起头,恶狠狠地咒骂:“岁宜,你居然在外面有男人,要不要脸?你这个恶毒、没有……”

话还没说完,拳头就已经擦着他的脸颊打上鼻梁。

重重的一击。

周起樾眼前一黑,人懵了,只觉得鼻子酸麻,失去知觉,而后一热,温烫的鼻血淌了下来。

“我一定饶不了……”咬牙切齿的话是周起樾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起来含糊。

可下一秒,拳头再一次擦着他的脸颊打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砰。

周起樾看不到,却能够听到声音,感受到拼木地板轻微的震动。他咽了口口水,陷入了恐慌,离得那么近,无法抑制去带入自己:如果这一拳落在他身上会死的吧……

对于谈靳他终于有了完整的认知,哆嗦着,瞳孔放大,完全不敢反抗了。

“谈少!”

一旁的钟斌傻了,不知道如何收场,求助一般看向谈靳身后的岁宜。

岁宜受到了惊吓,但还算镇定。

她纤薄的脊背挺直,捏着装有文件的托特包,用力到指腹泛白。

太意外了,这个人竟然帮她出头了。

明明离开那天,她决绝地告诉他:“往后老死不往来。”

她想继续走她的阳关道,所以独留他拥挤在独木桥,走得头也不回,半点体面不给。

她以为他会恨她,会折辱她,会冷眼坐在角落里闲闲看她的笑话,可谈靳没有。

谈靳从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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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的手里接过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岁宜走过来。

啪、啪、啪。

整个空间好像只余下谈靳的脚步声。

岁宜下意识想理头发,但没有动,咬紧了牙关,艰难地摆出了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让自己不露怯。

谈靳缓缓弯腰,与她平视,两个人隔得很近,就像是很多年前岁宜要求的那样,要谈靳如小猫那样贴近鼻尖与主人亲近。

他浅色的眼瞳像是浸满阳光的玻璃珠,没有了方才的狠戾与冷漠,带着茫然却无声的询问,很温柔的样子,让岁宜不受抑制地感受到委屈。

岁宜在注视下觉得难熬,嘴唇翕动,瞥开眼开口,语气寡淡:“好久不见,”一顿,紧跟称呼,“谈先生。”

这句“先生”极疏远。

四周静得凝滞,没有人敢去打搅他们。

谈靳听到称呼,鼻息中发出一声轻笑,似乎在嘲讽岁宜的虚伪。

他站直了身体,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样子,高高在上,不落凡尘,同她说:“好久不见。”

“今天谢谢,”岁宜快速扫过出了洋相瘫坐在地上的周起樾,然后同谈靳客气地致谢,她露出疏离笑容,与之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岁宜错过身打算离开,倏然被谈靳拉住了手腕,男人凑了过来。极轻的呼吸扫在岁宜的耳垂,有些痒,她嗅到了烟草覆盖的高档古龙香水味。陪客户去巴黎时装周的时候岁宜有幸闻过,限量款的男香,全球只有十支。

谈靳低下头在她耳畔呢喃,嗓音磁性而叫人心颤,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岁宜,你可以跟我,我帮你撑腰。”

岁宜猛然抬头与谈靳对视,觉得不可思议,又倏然觉得情理之中。

她太狼狈了,岁宜看到谈靳眼中自己的倒影,眼眸宜着泪雾,仪容散乱,像是失去庇佑的幼鸟。

这些年,岁宜期盼过很多人对她说这句话,甚至梦过父亲死而复生让江氏没有轰然倒塌。可独独没有考虑过谈靳的援手。

谁都可以,他不行。

岁宜没有回答,只是拨开谈靳的手,转身离开了。

……

冬日的深夜因为积雪显得些微明亮。甫一踏进,第一阵冷风就把人吹拂得颤抖,不同于七年前的夏天,那是两个人的第一照面。

七年前。

京城罕见地下了暴雨,横扫一般,让深陷其中的人透不过气。放学后,岁宜将手中的书包递交给接送的司机,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的磕碰还有零星的嬉笑声,在繁密的雨声中显得突兀。

岁宜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

“不太清楚,”司机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纵然周遭被雨水弄得潮湿狼狈,他还是穿着规矩的西装,头发被发胶固定,形容体面,用白手套为岁宜打开车门,耐心询问,“小姐,需要我去看看吗?”

岁宜闲闲收回目光,提起裙摆上了车,冷声:“没必要。”

下了雨之后的地面变得湿泞,明嘉中学虽然建得气派庄严,但毕竟在老城区里,附近都是曲折的小巷,加上骤雨阻挠,车子行驶得很慢。

司机同岁宜汇报了她父亲江清予的今日行程,又问了岁宜近日的安排。

“周六有个拍卖会,”岁宜轻描淡写,撩起眼时似乎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有拍父亲喜欢的一款限量天文望远镜。”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与岁宜对视,大小姐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袭黑裙,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岁宜:“孙叔,到时候你送我去吧。”

“好的……”司机有轻微愣神,话语戛然,猛然踩了刹车。

只见小路中央突然冒出来几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挡住了去路。

打扮匪气,像是社会上混的,正拳打脚踢地咒骂着什么。

这群小年轻的大雨天不好好呆在家里,在外面干什么?

司机皱眉,留意了自家小姐的反应,解开了安全带,轻声:“小姐,我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黄毛是受人所托来教训人的,他咬着一根廉价的烟草翘二郎腿,坐在铁皮的垃圾桶上,有些烦躁地用打火机点了几次,零星的火焰刚出来就被骤雨浇灭,根本燃不起来。

“妈.的,”黄毛撸了一把湿漉漉的脑袋,将电竞主题酒店赠送的打火机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双手插兜从垃圾桶上跳下来,佝偻着腰叼着烟细品零星的烟味,走到拐角处问:“这小子认错了吗?”

雨声愈发的大,像是躁动的山脉,几近撕裂耳鼓,远处有几道青色的闪电,让昏暗阴沉的小巷更为诡谲。

“还没。”手底下的小混混有点怕自家老大,低着声,有些为难地汇报。

黄毛听不见,大声吼:“你他妈说啥?”

“哥,”小混混抖了一下,立马挺直腰板儿,扬声,“还没有。”

黄毛一脚狠踹在小混混的屁股上,把他踢得摔在泥潭里,又瞥过眼看向一旁,冷哼一声:“这小子还挺倔,”将烟草吐了出来,使唤手下的混混,“接着打。”

说不出的蛮横。

岁宜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少年拳脚相加。

他被一群人围着,手脚牢牢控制住。

岁宜只能看到一抹简约的白色衣角,是明嘉的校服。

“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不大,音色清甜,只是吐字有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几个小混混回头了看一眼都晃了神。

很漂亮的女孩。

黑裙黑发,肌肤却白得透明发光,身侧站着位帮她撑伞的西装男人,一看就知道绝非寻常人家。

少女靠近他们一步,西装男人就微微弯腰托举着伞前进一步。

他们与周遭的潮湿截然,尤其是那个漂亮的少女,一尘不染,像是传说里书写帝国命运的高贵神女。

“关你什么事?”小混混回了嘴,露出凶狠的表情,“小丫头片子,我劝你别来沾边儿。”

“就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谁?”一旁,小混混们都似乎找到了能够仰仗的底气,纷纷附和。

岁宜走近了,垂眼便能看见那个被打的少年。

校服已经脏了,碎发散乱,沾了雨水便粘连在额头上。周身有多处青紫淤痕,眉毛上破了条纤长的口子,正混杂着雨水和泥泞,流下肮脏的血水。

岁宜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云淡风轻地询问:“哦,你们老大是谁?”

黄毛本想发作,可看到岁宜伞下的面容时凶狠的表情僵住了,心脏骤停。

几乎是一瞬间,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嚣张吹嘘他的小混混后脑勺上,恶狠狠地责骂:“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这是江家的大小姐!岁宜!”

黄毛自然是认识岁宜,在明嘉中学附近一带混的,谁不认识岁宜?那可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的江家大小姐。学校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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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出生名门的富家子弟都不敢得罪她,黄毛巴结的那些大人物做了梦地想和岁宜成为朋友,他一个替人办事儿的敢和江大小姐叫板?笑话。

黄毛将自己的手在湿唧唧的裤腿上来回蹭,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干净点,弯着腰上前要握岁宜的手,“江大小姐,不好意思,我手底下的小弟不懂事,居然敢在您面前大放厥词?”他讨好的笑容挂在脸上,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歪过头看向自己小弟时眼刀毒得像是能杀人。

而岁宜只是清冷地垂眼看了一眼黄毛的手,没有搭理。

黄毛咳嗽一声,有些尴尬,“江小姐您看……”

岁宜轻睨,打断了黄毛要说的话:“雨这么大,散了吧,”她的声音隔着雨声有些模糊,黄毛却不敢错过半个字,凑近了耐心地听,“你们挡着道了。”

“是是是。”黄毛连忙点头应下,心里怕的要死,然后扯过几个手底下的小混混交代,“听见没,江大小姐让你们赶紧滚,别挡着碍眼,挡着人家车了,听见没?”

小混混面面相觑,也都跟着黄毛赔礼道歉式地哈着腰鞠躬,态度卑微极了。

岁宜扭头回到了车上,“砰”,车门一关,暴雨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又仿若被隔绝。

转瞬安静。

岁宜指挥司机驱车离开,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闲闲看向方才的地方,小混混们都已经散了,漫长的小路又出现在眼前。整条道上只留下那个不知名姓的少年,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野犬,浑身脏兮兮的。

好似无事发生一样缓缓地站起身,然后向岁宜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浅淡冷寥的眼眸抬了起来,猛然撞进岁宜的眼帘。

像是一块冻人的冰。

真的和那些可怜的流浪狗一样,也许上前摸两下还会冲上来红着眼撕下一块好肉。

岁宜一怔,嘴角一弯,突然改变了主意,撑着下颌,“孙叔等等。”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弯曲,轻敲单向的车窗,眯着眼交代司机:“走之前,去给那个人送把伞吧。”

【卧槽,那个玩F1的谈靳真的有病!】

【上次不是澄清了吗?】

【那只是证明赛时没病啊!】

【手伤成这样,应该是又复发了。】

【我靠,真可惜啊,谈老的孙子。】

【老爷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第 63 章 七宗罪暴怒第三

已经是半夜,扶棺前谈家人汇聚在休息室,门一关上,一道黑色身影上前拎住了谈舟崇,猛然一拳砸得人撞在墙壁。

白色纱布包裹的手捏成拳砸在人脸上,破风的力度,不一会儿就有了血渗出来。

“阿靳!”朱珍心疼,却只是皱眉制止,“外面还有媒体。”

谈靳眼底蓄满怒意,在那群媒体面前他已经忍了很久,冷感的男人熬红了眼眶,散碎的黑发垂在眼前,抿唇时胸膛起伏,赛车手的手居然会抖。

他根本没再搭理朱珍,而是厉声问谈舟崇:“为什么这么做?”

“谈先生,我去处理一下?”

角落里,橘黄的灯光被剪碎,钟斌有些许不安。

他今日请谈靳来是为了下次的工程竞标,都说京城谈家现下全由这位谈公子做主,谁得了他的青眼便是一步登天。他四处托人找关系,好不容易约到,没想到发生了这等事故。

钟斌托着酒杯挂着笑,笑容凝固,心下一片凄凉。

“不用。”

谈靳手里把玩着一块镜面方形打火机,散漫抬眼,无声看着闹事的一堆。

那个被羞辱的女人妆容都花了,头发一缕一缕,不大好看。

钟斌觉之眼熟,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捏着想详细阐述的文件,手心全是汗,兀自攀近乎:“谈先生,说起来咱俩还是同学。”

钟斌干笑,“之前做同学时,我就听人说您喜欢玫瑰花,恰好我和君晤的管理有些交情,就让他们多摆了几束,今早从法国运回来的。”耐心询问,“你看可还喜欢?”

整个A厅都沉静在切花月季的桃杏果香中,馥郁的甜香像是羞怯美丽的少女,欲拒还休。

闻之,谈靳还是冷淡的,但好在有了兴致,眼帘微垂,久久凝望不远处,开口询问:“你也在加州念书?”

钟斌刚准备松口气,听到这句话喉咙口发紧,笑也不是,一时语塞,尴尬极了,解释:“不是,我以前也是明嘉的学生。”

明嘉中学,远近最好的私立高中,却恐怕是谈靳这一生最落魄失意、不想提及的地方。

八年前的钟斌虽不是叱咤风云,但肯定比谈靳好上一千万倍。那时的他自认为天之骄子,大抵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学校那个生父不详、任人欺负的特优生未来会成为京城谈家的继承人……

十七岁的谈靳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拿满贫困生补贴,吃不起食堂的馒头,因为年级第一却沉默寡言、长着一张冷淡厌世的臭脸,叫人生不出好感,被混不吝的富家子弟捉弄,被名门的大小姐看上玩弄,大小姐家势力太大,谈靳没法子从了,等大小姐腻了才脱身。

在当时,算是明嘉最轰动最好笑的新闻。

钟斌半是慌张半是奉承,指甲盖扣着玻璃杯,只得硬生生挤出笑容。

谈靳轻轻笑出了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垂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微微低头,从剪裁良好的西装里露出半截后颈,翻开银色的机盖,摩挲点火砂轮。

钟斌讪笑,迟疑了只几秒钟,立即半蹲着身子上前,殷勤地用手掌帮他拢了火。

万分小心谨慎的作态。

细小的火苗落寞,在烟草的纸边留下纤薄的火光。

轻微的暖意,浅淡的烟草香味。

谈靳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爬着清晰凹凸的青筋,指腹夹着烟,他饶有兴致地询问:“钟先生,我一直挺好奇的。”他的嘴里吐的是尊称“钟先生”,却是俯视的视角。

谈靳停顿半晌,钟斌的笑容越发谄媚,微欠着身子,耐心:“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谈靳微挑着眉,语气三分审视、七分薄凉,意有所指:“你们这次的工程项目已经被否决,这种已经丢掉的方案,谁给的自信觉得还能有机会重新纳入选择?”

他闲凉的目光有些绵长,又无比清冷,像是一柄开膛剖腹的冷刃。

话说得有些冷淡,甚至刻薄。

钟斌听得冷汗直滴,汗毛竖立,勉强笑着劝说:“谈少,您这说的,回头草也不一定都是不好吃的,我们公司虽然不是国际化做得最好的,但却是厂区规模最齐整全面的,算是国内最稳定的供应商。”钟斌打量着谈靳冷淡的神色,试探着补充,“再说如今您口中的回头草已经做了整改,今不复昔,如何相提并论?”

这话似乎是说对了,谈靳气息中发出一声笑,“今不复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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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自嘲,似是意有所指。

钟斌疯狂地想着话术,却见谈靳没再回答,而是闲闲地撑着下颌看向不远处。

钟斌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着混乱的闹剧中央,那个狼狈的女人自己理了妆发,将湿漉漉的碎发别在耳后。

细弯的眉毛,明亮却脆弱的眼眸,红而艳丽的唇色。

如此有攻击性的美,乍一露出,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人,也能想起来。

岁宜。岁宜在飞驰的迈巴赫后座抬眼看这个男人,像是掠过七年的光阴在窥视曾经抬眼仰望自己的少年。

她记得那年谈靳母亲病重,岁宜给他掏医药费的时候,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要的是什么呢?

岁宜深深吸了一口,猛然觉得罪孽深重。

她要他在亲人危难的时候想着她,让他成为自己的笼中物。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想要回报必须付出,这是岁宜的父亲江清予时时挂在嘴边的,岁宜将之奉为真理。

少女时期的岁宜养尊处优,被众星捧月,就算是遇见喜欢的人也是睥睨般的垂怜。

她的前十七年和母亲一样,被江清予庇佑,没吃过半点苦。所以,她坐拥一切,面对丧家犬一样的谈靳,心动之余,更多的是摆布。

像是对待玩具一样,他要她成为称心如意的样子。

那时,岁宜从来是等着别人来她这儿付出,然后由她施舍零星好处。

可事到如今,倘若论付出,岁宜时常在思考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

对于周家她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个忠诚的打工人。但是,对于谈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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