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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他追悔莫及 中州客 41567 字 2024-09-14

就有丫鬟飞快的掀起暖阁珠帘,飞奔而去。

安又宁却有点被中年女子的动静吓到了,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急切的想挣脱女子怀抱,向床内躲,身子却不听使唤,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霎时憋得满脸通红。

女子放开了安又宁,改握住他的手,旁边侍女端来茶水,女子温柔和蔼的亲手喂向安又宁,安又宁犹豫片刻,终还是就着她的手喝下了。

中年女子开始絮絮叨叨,同他讲起话来。

安又宁听着,心中从不可置信到惊疑不定到最后满脸迷茫,终于大致明白了他眼下状况。

这里是天下第一宫无念宫,眼前的女子是宫主夫人,而他则是那个丢了元神整整一十八载的无念宫少主宁初霁。

在这整整一十八载,无念宫少主宁初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全宫上下小心翼翼的精心照看着,只会本能的吃睡,话都没有神识可讲上一句,是故宫主夫人在听到他开口之后,才断然判断宁初霁元神归位,大喜喊人。

可……可他明明是安又宁啊,怎么会被错认成宁初霁呢?

安又宁忽想到什么,悚然一惊。

他忙轻声急切道:“镜、镜子……”

安又宁自湿过唇后,虽身子仍不大听使唤,可说话容易了不少,听他所言,一旁侍女忙拿了靶镜过来。

宫主夫人接过来替安又宁举着。

安又宁看向靶镜中的人,心底骤然冰凉一片。

果然。

他方苏醒的时候只觉眼前明亮,却没多想,如今镜中之人小脸白净,却是双眼俱全的模样。

最让安又宁觉得惊悚的却是,镜中之人竟与他自身的长相一模一样,甚至连左眼下的那点黑色泪痣的位置都相差无几。

安又宁觉得诡异。

安又宁更觉得荒诞。

眼泪却不可抑制的疯狂流下来,霎时扑满了他雪白的小脸。

安又宁想起了他苏醒前的梦。

——所以爹爹和母亲是在与他告别吗?

安又宁想不明白。

可安又宁觉得自己不应该占了别人的身子,还隐瞒欺骗别人的至亲。

他是安又宁,他不是宁初霁。

宫主夫人温柔的拿巾帕去擦安又宁的泪水,心疼道:“我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告予娘亲,娘亲替你叫丹医来看。”

安又宁却气力艰难的开口道:“夫、夫人,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我叫,我叫安又宁。”

宫主夫人的手一僵,心疼如催道:“我儿在说什么胡话!”

接着她惊疑不定的来回小心的打量安又宁:“莫不是回家的路上损了元神?”

安又宁刚想否认,暖阁珠帘却是一响,迎头疾步走入两个高大的男子来。

中年男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疾步俯身过来:“我儿醒了?”

安又宁却没有开口说话,只因为他完全被中年男子身后的青年吸引了。

那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心宗天雪峰凌霄散人门下首席大弟子鹤行允。

无念宫主见安又宁并不答话,疑惑的顺着他直勾勾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鹤行允不明所以的摸了摸鼻子,不免回头笑安又宁道:“怎么,我儿竟也知行允生的好看?”

安又宁却愣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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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着鹤行允。

无念宫主不免小动作的偷偷戳了宫主夫人胳膊一下,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宫主夫人亦是一头雾水。

这时,安又宁却直勾勾的看着鹤行允,开口就是惊雷:“我认得你。”

第33章 033

话一出口, 在场之人俱惊。

无念宫众人皆知,少主宁初霁的前一十八载,说难听点就是个无知无觉的傻子。因为没有元神, 所以不会走不会笑, 除了本能没有别的反应, 更别提认人了。

就算是他的生身父母,这一十八载间他照样认不出。

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刚苏醒就说认识鹤行允呢?

——就算鹤行允碍于廖家的情分,总是过来精心看顾于他,也大不应该啊!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过去, 却见床上那位少主仍一脸坚毅的看向鹤行允。

宫主夫人心中打鼓, 看了眼身旁站立的鹤行允, 又看了一眼床头盯着人家不放的自家儿子,迟疑开口:“初儿, 你……何时认得的行允?”

安又宁方要开口, 鹤行允却在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会儿后,忽然开口道:“伯父伯母,我想单独和小初说会话,可以吗?”

宫主夫人立刻向自家儿子瞧去。

在瞧见自家儿子神色未动, 确实没有丝毫害怕抵触的神色后, 才略放下心, 迟疑的与身旁宫主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宫主夫人俯身, 用拿着巾帕的手, 轻轻拍拍安又宁的手背, 语气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娘亲就在外边,想要什么记得喊娘亲。”

从未得到过母爱的安又宁, 却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嘱托十分不适应,局促又赧然的低下了头,没有应声。

宫主夫人也没有生气,反怜爱的摸摸他的头,和宫主携手而出。

暖阁内伺候的人也散了个干净,一时只剩鹤行允与安又宁二人一坐一立,室内寂静,落针可闻。

鹤行允不坐圈椅不坐床榻,只斜斜往一旁的多宝阁隔断上一歪,不大正经的抱臂斜倚道:“说罢。”

安又宁并不讨厌他的反客为主,倒免了自己多费口舌。

安又宁抬目过去,认真道:“不知鹤公子是否还记得前段时间去魔域时,走错了路认错了人?”

鹤行允挑了挑眉:“是你?”

安又宁一愣,眼神亮起来,他没想到鹤行允竟能这般快反应过来,且能毫无障碍的接受此事,难免有些激动:“对,我不是宁初霁。”

“哦,”鹤行允很是平常的应声,“所以你就这么和伯母说了?”

鹤行允说的伯母就是无念宫宫主夫人廖娇娇,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也是方才他一醒来就见到的温柔和蔼又对他关切至极的中年女人。

安又宁看着鹤行允,轻轻的点点头。

鹤行允却被他噗嗤逗笑了:“小朋友,所以伯母相信了吗?”

安又宁一愣,眼神黯淡下来。

是个人都能通过安又宁的反应看出来——宫主夫人并没有相信。

鹤行允便又道:“你是夺舍了吗?”

安又宁一愣,诧异又急切的辩解:“我没有!”

鹤行允自然知晓他没有。

小初的情况是他师父亲自卜算,且师父又早早在小初身上下了重重禁制,就是为了防止不轨之辈起歪心思,作法夺舍。

以他师父已然不世出的修为,当今除了魔域魔主尚有一拼之力,等闲奈何不得。

元神是自然归位。

鹤行允说道:“那就是了,机缘命数说不得,你既已得了这具身子,那就该替这具身子活下去。”

安又宁一惊:“可我不是真的宁初霁……”

话却未完,就被鹤行允轻飘飘打断:“你怎知你就不是宁初霁?”

安又宁张口,想说难道我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晓了吗?却骤然想起宁初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顿时语噎,哑口无言。

鹤行允收起斜倚的身子,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小朋友,我曾在古卷上看到过一魂双体的记录,既然不是夺舍,你是或不是谁又说得清呢?”

鹤行允直身收手,半是戏谑的轻笑一声:“若你实在不满,大可再次舍了这具躯壳,只是……既得新生,何不舍弃旧往,往前走走试试?”

舍弃旧往?

安又宁登时想起他恨不能食其血啖其肉的谢昙,他舍不下!

鹤行允很是敏锐,即刻便道:“我可以帮你。”

安又宁愣住了:“帮我?”

鹤行允十分坦然道:“你若舍不得既往,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安又宁却疑虑重重:“非亲非故,你为何帮我?”

“你如今占着小初的身子,怎么就是非亲非故了?”鹤行允摸着下巴道,“不过确实有个条件,我帮你,你不得再在伯父伯母面前提任何既往之事,如何?”

鹤行允这是让他承诺并认下宁初霁的身份。

安又宁抿紧了唇。

明明这是他占了大便宜的事情,可安又宁真的不想骗人。

但到了现在,他又很难不信那一魂双体之事,他没办法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宁初霁,心态就一时煎熬反复不已。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又郑重的点了下头。

他话刚完,床前身影便骤然倾俯,安又宁还不及抬头,就觉一只大手用力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满脑袋头毛霎时乱作一团,边边角角翘了起来。

安又宁忍不住抬手……抬不动。

这该死的身子不听使唤!

安又宁只好抬目过去,却见鹤行允一张俊脸笑眯眯的,像夸小孩子一样夸他:“嗳,真乖。”

那气音又缓又低,轻若羽毛搔过,一时竟臊的他耳尖又烫又痒.

安又宁认下了这个身份。

却不知是否是时日太短,他竟没有太多实感。

宫主虽然忙于公务,却总会抽空来看他,宫主夫人陪伴他的时间更多,会温柔的亲自擦拭他的手脸,喂他饭食,陪他说话,不一而足。

可安又宁面对他们时,心中却总是溢满愧疚与亏欠,局促的眼神都不知往哪里放,遑论叫人。

宫主夫妇却并不在意,那眼神只教人看着便知满心欢喜,恨不得将一切好的都给予他。

安又宁惭愧怅惘,却又可耻的第一次感受到双亲毫无保留的爱,并贪婪的舍不得推开放手。

昼夜便在这既痛苦又享受中颠扑而过。

这日天色有些阴,却无风。

安又宁指挥着当初被他保下来的小厮春信,再次往无念湖走。

他身子恢复的极快,不过将养了三五日,除了仍不大能站得稳之外,身子已如常人般可自如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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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却似乎仍有后怕,不过推着他走了没几步,就浑身颤抖的停下不往湖边去了。

安又宁安抚他:“放心,我不会再坠湖了。”

春信却嘴唇发白,抖着手摇头,压根不听他说的话。

安又宁正一筹莫展,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一点点看热闹的吊儿郎当:“怎么,准备梅开二度,再下湖凫个水?”

安又宁知他又在调侃自己,也不接话,头也不回的只指了湖边的亭子道:“我想去那里。”

鹤行允自然而然的接替春信,眼神示意春信回避,大手搭上安又宁轮椅椅背,推了他往湖边亭走去。

二人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不过片刻,轮椅在湖边亭停下。

安又宁低头看去,无念湖湖面薄冰依然,底下却仍时不时有几尾锦鲤游弋而过,安又宁看着看着,眼眶就忍不住湿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

——他想爹爹和母亲了。

鹤行允却不知何时,不甚在意仪态的在轮椅旁大刀阔斧的蹲下,在膝盖上闲适的平摊着手臂扭头问他:“诶,小朋友,你让我打听飞云阁阁主夫妇的事情,如今见了我怎又不问?”

安又宁浑身一抖,身子几不可查的僵住了。

——安又宁很想问,却又不敢问。

这几日他彻底冷静下来,便忍不住日日翻来覆去的想白亦清的话。

爹爹的事情,他觉得白亦清很可能是故意撒谎刺激他,却又不敢真的去赌。

他辗转反侧多日,终还是让鹤行允帮他去打听了。

可事到临头,安又宁才发现,自己想知晓真相,却又真正的害怕面对真相。

鹤行允自然没有他那般纠结复杂,却也大致能猜到他的心思,见安又宁垂着眼睫,迟迟不应,思忖片刻,嗓音沉稳的开口道:“安阁主于二十日前在万兽涧边界仙逝,阁主夫人听闻病情恶化,不到一日便也追随而去,你……节哀。”

安又宁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却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白亦清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安又宁心中仅存的一丝奢望彻底破灭,心口一揪一揪的疼,悲恸不已。

他眼泪滴滴砸落,很快洇湿了他的衣袍。

良久,安又宁哭的泪眼朦胧之际,忽觉有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耳边就听鹤行允叹了口气。

鹤行允伸了拇指将安又宁眼角泪珠揩掉:“不若我带你下山散散心?”

安又宁知他好意,却摇了摇头。

接着他胡乱的拿手背擦掉自己满脸泪痕,眼眶红红的道:“我想回霁云苑了。”

闻知噩耗,安又宁无以遣怀,整个人状态恹恹至极,好像再没有办法开心起来。

只有在无念湖边看鱼的时候,他才似能从中得到一丝平静。

于是他整日里愈发频繁的往无念湖边跑,就连除夕新岁过后亦是如此。

宫主夫人便问他缘由,安又宁不能答睹物思人,一时吞吞吐吐竟答不上来,便只说道:“我喜欢那湖中的锦鲤。”

谁知他不过一句话,等今日再回霁云苑之时,安又宁霎时就被整整齐齐排满了两侧的满院鱼缸震在原地。

鱼缸内是又圆又胖的各色锦鲤,正快活的游弋其中。

宫主夫人从苑堂内疾步而出,满脸笑容的过来拉安又宁的手,道:“为娘瞧着你甚爱锦鲤,就将整个中州各种各色的锦鲤买了回来,我儿看看,可还喜欢?”

安又宁看了看宫主夫人,又看着满院耗尽心思讨他欢心的心意,愣了良久,忽捂了脸嚎啕大哭起来。

第34章 034

从小到大, 安又宁习惯了被人忽视。

还从来没有人就为了他一句话,便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了讨他开心。

其实细想起来, 这些日子宫主夫妇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红木轮椅, 他若觉得哪里不舒服, 宁宫主次日便会做个改良后的出来,让他更换, 纵使他惶恐的摆手拒绝,宁宫主亦坚持。除了第一次外,后面连续的五六次, 都是宁宫主细心如发的通过他细微反应看出来, 主动改良更换的, 如此几次三番,宁宫主却从未有过一次不耐烦。

宫主夫人亦是, 他的贴身衣物都是宫主夫人亲手裁剪, 他惶恐之下只劝了她一句“莫要太耗费眼睛”,宫主夫人就喜极而泣。而他但凡在饭桌上多吃一口的菜式,纵使别的菜式再变,那道菜式都会保留, 他曾私下问了春信一句, 这才知亦是宫主夫人留心他喜好而花费的心思。

安又宁从未想过, 重活一回,他竟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双亲的双倍疼爱。

爹爹也很好。

可安又宁却头一次知晓了被人如此在意的感觉。

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人。

他被如此真切又和煦的爱着。

他是宫主夫妇心中的第一顺位。

安又宁第一次如此强烈觉得自己真实的归属于这里。

真切而又澎湃的感情激荡着他的心口, 安又宁实在忍不住哭的抽噎起来。

宫主夫人却吓了一跳, 忙将他搂在怀中, 摸着他的后脑勺心疼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为娘便着人撤下去,我儿莫哭, 哭多了伤眼睛……”

安又宁听闻,压抑的澎湃感情皆化成酸涩不堪的哽咽,他终于喊出那个重生前,他从不敢也从没机会出口的称呼:“……娘亲。”

宫主夫人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怀中的儿子,眼泪竟也扑簌簌落下来。

宫主夫人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你叫为娘什么?你再叫为娘一句,”见安又宁埋在她怀里闷闷的哭,却没再唤,她也不逼迫,只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一遍遍喃喃,“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宫主夫人忍不住与安又宁抱头痛哭起来。

等宁宫主被慌张的小丫鬟叫过来的时候,就见到面前的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互相抱着哭成了泪人。

宁宫主也不由得慌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却在听闻前因后果后,顿时哭笑不得。

宁宫主却没再劝二人莫哭,反没甚颜面的去哄宫主夫人怀里的安又宁:“好儿子,你也叫为父一声‘爹爹’,你叫一声……”

安又宁却叫不出口。

“爹爹”二字总会勾起他生前与安清淮相处的快乐记忆,他对宁宫主叫不出口。

仿佛一出声就是对爹爹安清淮的背叛。

安又宁眼珠红红的,看着宁宫主,嘴唇紧抿,始终没有出声。

却没想到他这个举动倒是把宫主夫人“噗嗤”逗乐了,宫主夫人也不哭了,在宁宫主跟前疯狂炫耀:“怎么样,儿子先开口叫的我罢,儿子叫我‘娘亲’了诶!”

宁宫主也不恼,只是听后一脸苦哈哈的,脸都要皱成苦瓜了,颇为垂头丧气的。

安又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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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宫主夫人的话,也不知为何,脸慢慢就红了,继而再看向宁宫主,心头就有些不忍,他蜷着脚趾垂着头,思虑再三,终是心头发软,用低的快教人听不见的声音呐呐了一句:“……父亲。”

宁宫主却没有应声。

安又宁心想,可能是他声音太小了,对方没有听见,可教他再喊一遍,他一时也再喊不出来……

他有些为难的蹙起眉头,忍不住抬眼偷觑。

却不曾想,他方抬目,宁宫主竟欢喜的展开双臂过来,托着他的屁股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这是抱幼童的抱法,可他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小孩子了!

安又宁猝不及防的双手扶住宁宫主,脸色陡然炸红,慌张的一连去拍这具身体生父的肩,难为情的情急道:“父亲,父亲快放我下来!”

哈哈笑着的宁宫主这才似觉出不妥,将安又宁重新放回地面,瞧着安又宁惊魂未定的神情,忍不住讪讪的摸了摸鼻尖:“我儿莫怕,为父、为父只是太高兴了些。”

宫主夫人立刻在一旁笑话他:“哎呦,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不稳重,初儿,咱可不学他!”

倒似把自己方才因喜极而泣,与自家儿子抱头痛哭的失态,扭头便忘了去。

众人一时便都笑起来。

面对自家妻子的拆台,宁宫主却也不恼,反跟着大家一起乐呵呵起来。

看着眼前的场景,安又宁如坠美梦,浑身微暖,多日悲郁的心绪仿佛也一并散开了些许。

鹤行允听说了白日里的事,于晚间敲响了霁云苑的隔扇门。

安又宁方打开隔扇门,抱臂的鹤行允便微一伸手,笑的冲他打了个招呼:“哟!听说你近日和伯父伯母处的不错啊。”

安又宁将他迎进来,垂下眼睫跟在后面走:“他们待我很好。”

前面鹤行允停了下来,安又宁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鹤行允却回过身来,看着面前一脸迷惑的安又宁,挑了挑眉:“难道我待你不好吗?”

安又宁愣在原地。

鹤行允待他……自然是好的。

自以宁初霁的身份苏醒后,他所有有关之前的事情全部是鹤行允帮他打听的。

除此之外,鹤行允还经常过来看他,关切他,逗他开心,不论鹤行允是碍于廖家的身份或是对宁初霁的初心,不可否认的是,最终获益的却一直都是他安又宁。

鹤行允一直都在各种意义上帮他。

只是……他不知道鹤行允为何此时说起这个。

安又宁略带迷惑的望过去,承认道:“自然是好的。”

鹤行允佯作委屈:“既如此,竟不值小朋友的一声‘行允哥哥’?”

安又宁:“……”

——鹤行允待他自然是好的,就是……总说一些让安又宁面红耳赤的话,令人无法招架。

上辈子除了和身为亲人的爹爹,大师兄亲近,除了和将其当作.爱人的谢昙亲近以外,安又宁再未和别的任何人如此亲近过,就算只是言语之上。

他抑制不住本能的耳尖红了,黏黏糊糊的叫了一声:“行、行允哥哥……”

鹤行允反倒惊讶于他的反应,摸着下巴围着他看:“哟,这么听话?”

安又宁很难不恼羞成怒,猛然抬眼瞪了一眼鹤行允,气呼呼的走到中堂罗汉床处,坐了下来。

鹤行允哈哈笑了,跟了过来,于对面坐下,以手支颐,歪着头笑眯眯的看他:“叫的真好听,小朋友再叫一声?”

安又宁总觉得鹤行允在调笑他拿他取乐,睁大了眼睛望过去,不可置信道:“鹤行允!”

鹤行允却不以为怵:“莫恼。”

又接着道:“我打听到了魔域的一些消息。”

是自己拜托鹤行允的事!

安又宁须臾敛容正色,听鹤行允讲。

等了片刻,鹤行允却闭口未言。

安又宁奇怪道:“是哪些消息?”

鹤行允看了安又宁一眼,再次勾起唇角:“再叫一声‘行允哥哥’听听。”

安又宁如鲠在喉。

安又宁屈服,垂头丧气:“行允哥哥。”

鹤行允立刻笑眯眯的“嗯”了一声,隔了罗汉床方桌伸手揉乱他一脑袋毛,哄小孩子道:“诶,好乖。”

安又宁霎时鼻子都要气歪了。

所幸鹤行允知道见好就收,终于说起正事来:“襄德城城主计雄侯死了。”

鹤行允道:“是谢昙干的。”

安又宁垂着眼睫没吭声。

鹤行允却略有惊讶:“你不意外?”

安又宁自然不意外。

当初他去刺杀计雄侯就是因为质子人选未定,他为了助谢昙一臂之力,才孤身犯险,最后才落了个被利用惨死的下场。

计雄侯是魔主另一个义子——玉同城城主左玉同的势力附庸。杀死计雄侯,相当于大大削弱左玉同的势力,左玉同便沦为最末,成为最有可能被派为出使正道的质子人选。

对谢昙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如今计雄侯死于谢昙之手,自然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之事了,反让人觉得很是理所当然。

安又宁下意识攒着手指道:“所以魔域质子的人选定了,是左玉同?”

鹤行允却道:“那倒没有。”

安又宁疑惑的看过去,就听鹤行允道:“魔主还未正式通知正道质子人选。”

安又宁皱起眉头来。

鹤行允笑他:“小小年纪,这般皱着眉头,也不怕变成了小老头。”

安又宁已然习惯了鹤行允三句正事就要取笑他的说话方式,鼓了鼓嘴巴:“你又取笑我!”

鹤行允道:“任何事情都需出师有因,谢昙大张旗鼓的灭了计雄侯的势力,你就不想知道他打的什么幌子,拉的什么大旗?”

安又宁极快的掩下眼底燎原的恨意,只略微抿了抿唇:“与我何干。”

“哦?”鹤行允挑了挑眉,却并不追究安又宁的话,只嗤笑道,“这谢昙倒是个难得的情种,他出师襄德城没什么别的借口,只道让计雄侯还一个人给他。”

“据说那人是他的爱侣,被计雄侯关入了密牢,生死未卜。”

鹤行允道:“谢昙便于襄德城城门前放言计雄侯,将他的爱侣还予他,他便退兵,若不交还,他就取了计雄侯性命,踏平襄德城。”

鹤行允意味深长的看过来:“谢昙说,他的爱侣名叫安又宁。”

第35章 035

自小初元神归位后, 出于对小初肉身的负责,鹤行允就将他前身做了相对详尽的了解。

安又宁是飞云阁的少主,自年少目光就一直追随着谢昙, 甚至冒大不韪豁出身家性命救谢昙于水火, 给了谢昙一线生机, 这才有了谢昙后来在魔域的呼风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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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又宁深爱谢昙。

如今,谢昙为了安又宁在魔域大动干戈, 鹤行允以为安又宁听了会高兴,再不济总会流露感动,却不想安又宁什么都没有, 反直接而又生硬的表示——与他何干。

鹤行允立刻感知内有蹊跷。

但他并不是喜爱打听别人隐私之人, 并不打算继续追问安又宁缘由。

安又宁却气的浑身发抖。

谢昙剜了他的心, 剖了他的内丹还不够,为什么还要打着他的幌子铲除异己!

他将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利用了个干干净净, 到死了, 难道都不能还他尸身一个安宁吗?

什么爱侣,什么还人,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不过就是对他敲骨吸髓,将他的尸身摆上台面, 行嫁祸之端, 获莫大利益的卑鄙小人罢了!

谢昙怎还有脸当众说他是他的爱侣?

滑天下之大稽!

安又宁强自抑制才没有在鹤行允面前失态, 他颤抖着唇道:“谢昙在撒谎。”

鹤行允目光看过来,安又宁在袍袖掩藏下用力的掐了掐手心:“爱侣的说辞不过是他讨伐的借口, 不足为信。”

鹤行允若有所思的看了安又宁一会, 却未再深究, 只道:“待正月十五一过,江家就要将他们的大小姐送入魔域为质, 魔域没几日可拖了,到时魔域质子指派人选,必然水落石出。”

鹤行允接着道:“魔域质子会被送到无念学宫来,过了十五你也要到前院学宫正式学习了,到时你避一避,无事莫冲撞了你。”

安又宁如今身子刚能活动自如,却是个空有皮囊的凡人,一点正道功法都没有正式学过,这便罢了,他身子底子还差,说他一步三喘都是轻的,于是安又宁主动向宫主夫妇提出修炼之事。

宫主夫妇心疼自家孩子,起初还不太愿意,还说只要安又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若担忧凡人之躯的寿元,他们为人父母的自然会渡给他,不想让他吃这个苦。

后来见安又宁很是坚持,才勉勉强强答应,并很不放心的嘱托了鹤行允看顾于他。

安又宁也发现了,鹤行允与宫主夫妇一家关系非常亲密,鹤行允作为明心宗的弟子,不知为何却日日周旋于无念宫,还对他过于看顾了些。

后来安又宁才知晓,原来是鹤行允的师父凌霄散人廖英岐廖老与宫主夫人廖娇娇沾了亲,早在宁初霁出生之前,二人就玩笑似的有个约定,给二人底下首出的孩子拟了个口头婚契,后来廖老就捡了鹤行允做弟子,而廖娇娇则生了宁初霁这个独子。

再加上无念宫又是天下第一学宫,廖娇娇当初想让廖老来当镇山宫长时被推脱,所以鹤行允就顶了师父的锅,来无念宫当了学宫剑师。

一来二去,鹤行允想不与宫主夫妇关系密切都难。

尤其是鹤行允还有口头婚契这一个枷锁套在身上——眼瞧着宫主夫妇是把当年之事作了数的。

所以鹤行允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粗犷,但私下却对他照顾的事无巨细,也就很能说的过去了。

但宁初霁生来没有元神,说他是个傻子也不为过,就算他占了无念宫少主的尊贵身份,这桩婚事显然还是十分委屈少有威名的鹤行允的。

可以说,鹤行允吃了大亏。

安又宁得知以上消息时,震惊的瞳孔都颤动了。

等鹤行允再来看他时,他内心难免觉得局促又赧然,无论做什么举动都无法自控的别别扭扭的,几次放不开般笨手笨脚的磕碰到后,鹤行允忽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饶有兴致的勾唇道:“怎么,小朋友都知道了?”

鹤行允是一个十分敏锐的人。

安又宁作为一个高度敏感性子的人,不过相处不久,就发现了眼前这男人典型的粗中有细。

安又宁却难免慌张,忙道:“你、你莫要误会,我知你是不得已,如今我既已知晓,那口头婚契自然是作不得数的。”

鹤行允却未置可否。

他玩味的看了眼垂着眼睫,紧张的不停的绞着手指的安又宁,忽站起身,径直走过来。安又宁还未及反应,鹤行允的双手便一把握在他圈椅左右两边的扶手上,倾身逼近,将他紧紧圈.禁其中:“小朋友,你这么随便撕毁契约,伯父伯母知道吗?”

鹤行允话中甚至还带着笑音,温热的气息吞吐在他耳边:“再说,你怎知我不愿?”

安又宁被逼的身子微微后仰,蜷作一团,听闻却懵了,惊声:“你愿意?!”

鹤行允没有回话。

安又宁脑门上的汗却都要下来了,一脸想不明白的急惑:“你为什么愿意啊?这对你来说不是太不划算了吗?我,我……”

安又宁窘迫的“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鹤行允却突然噗嗤笑了。

安又宁愣愣的看向一旁近到侧脸就能亲到的人,不明所以。

“嗨呀,你当真了?”鹤行允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安又宁脑门,笑道:“还真是个小朋友!”

鹤行允后退半步,直起了身。

安又宁双手捂着被弹的脑门亦跟着挺回了身,方觉身上莫名巨大的压迫感消失,就被人揉了脑袋毛。

鹤行允粗粝的大手在他头上揉来揉去,笑眯眯的安抚他:“这些事有伯父伯母操心就行了,你一个小孩子瞎掺和什么。”

安又宁这才反应过来,鹤行允又在逗他,气的一把揪住了鹤行允在他头上作乱的手:“鹤行允,你又逗我!”

鹤行允丝毫不以为怵,反笑着挑了挑眉:“哎呀,小猫儿发脾气了。”

鹤行允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撩拨的他恼火。

安又宁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性子的人。

安又宁十分招架不住鹤行允。

可有一说一,这番也多亏了鹤行允,他才能让宫主夫妇放心他的修行。

而他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好好修炼。

总有一日他要找谢昙亲手报仇。

第36章 036

正月十四, 安又宁作为宁初霁迎来了他的十九岁生辰。

安又宁没有想到,宁初霁的生辰竟与他是同一日。安又宁本想与宫主夫妇一家人悄悄的过个生辰就好了,谁知宫主夫妇却觉得自家孩子好不容易找回了元神, 自然要将这喜事昭告天下, 让众人来贺。

是故, 此时坐在无念宫宴客堂高高主桌之上的安又宁,面对底下的觥筹交错, 神情却一时有些恍惚。

安又宁想起了去年生辰之时,爹爹母亲皆健在,大师兄还不远万里奔赴魔域来祝他, 而今物是人非, 飞云阁只将贺礼如数奉上, 说明了缘由“家中有丧,不便前来”便罢, 一个人也未出席。

安又宁想着不免心中绞痛, 心情低落之时,整个人便恹恹寡欢。

无念宫是正道第一宫,与天下第一宗明心宗可分庭抗礼,又凌驾于正道五派六阁之上, 地位超然, 无念宫少主的身份自然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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