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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第 81 章
霍琮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没有喊人, 但也没有让开位置,让乌斯进门。
“你的胆子很大。”他实事求是道。
“这个世道,老实人早就被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乌斯左右看了看, 忽然用一种恍然大悟且十分欠揍的语气, 轻快说道, “如果你说的是安排在周围的那些护卫, 那放心吧, 都还活着呢。”
他收回目光, 微微笑着与霍琮对视。
要说恶意,乌斯对霍琮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他也有自己不得不来的理由。
两人注视着彼此,眼底具是一片冷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养母在竹藤椅上,支起半边身子问道:“儿啊,是陛下来了吗?”
“不是,”霍琮身形动了动, 缓和了语气说道, “是这附近来借工具的邻居。娘,您先进屋去吧, 这边我来招呼就行。”
养母不疑有他, 拄着拐杖站起身, 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边走边低声念叨:“明明算出来的是今日不宜见客,哎,看来是真的老了, 脑袋不灵光了。”
“算卦相面,我也懂些, ”乌斯的视线掠过她的背影,“可惜,精通此道的人,却唯独算不清自己的命。”
霍琮:“你若是想要找人闲聊,不如同我一起去一趟镇抚司。”
乌斯并不理会他的讽刺,只是淡淡道:“我今日来找你,不为其他,只是想让你转告宫里那位一句话。”
“什么?”
“有人想要他的命。”
霍琮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若是想要他死,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乌斯语调冷淡,“在离开草原前,母亲逼我向长生天发誓,说他生来魂魄不齐,神智有损,叫我一定要好好护着他。”
他垂下眼眸,自嘲地勾了一下唇:“不过这些,他清醒后,大概早就已经忘记了吧。”
霍琮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了位置。
“我不能待太久,”乌斯大步走进院内,毫无顾忌地坐在了那竹藤椅上,又随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我身边一直有眼线盯着,这次若不是偷了些她调配的迷.药,我也没法摆脱她来见你。”
霍琮:“谁在监视你?”
乌斯略显焦躁地拧起眉毛,双手交叉绞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既然来找我,又不愿说出真相,”霍琮一针见血道,“是那人权势太大,还是根本就是我身边认识之人?”
“兼而有之。”
乌斯低声道:“我能当上黄龙教的教主,还要多亏了一个人的帮助。我只见过他一面,当时我被人牙子卖给黄龙教护法,成了炼丹用的祭品,他看到了我的长相,便问了我的身份……然后当场提剑杀了老教主,扶着我,一步一步坐上了教主的位置。”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他的真实身份,但那天他戴着面具,后面与我联络又只派中间人来沟通,因此至今不知是谁。只知道他个头不算高,体型富态,心思深沉、富可敌国,为了那个位置,至少筹谋了二十余年。”
霍琮皱眉:“他是郦家宗室?还是哪位世家家主?”
他想了一圈各地藩王豪族,暂时找不出有哪一位和乌斯说法相印证的,不是废物蠢蛋,就是残暴不仁贪婪成性。
唯一一个最有可能的,通王,早就被他一箭送去西天了。
难道说,是西北王昆世?
可霍琮实在没法把“心思深沉”这四个字,和一个动不动就在宴会上问候通王老母的粗犷西北军.阀联系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幕后主使就在这些人选之中,只不过对方从前一直是以假面示人罢了。
“不清楚,”乌斯摇头道,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残忍弧度,“数年前,先帝驾崩之际,我听说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到几乎不能起身,隐忍半生的机会,就这样被严弥钻了空子——真可惜,怎么就没把他气死呢?”
霍琮盯着他:“若是你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对你也算有恩,你却只盼着他死?”
“我不是盼着他死,”乌斯阴沉道,“我是盼着他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他用五指攥紧自己胸前的衣襟,剧烈喘了两口气,忽然咧开嘴角,吃吃地笑了起来。
霍琮看着乌斯激动之下,控制不住发抖的双手,和脸上近乎癫狂、既欢.愉又痛苦的扭曲神色,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他用火麻控制你?”
乌斯喘了一会儿气,来不及回答,突然猛地起身冲到霍琮刚打好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囫囵咽了几大口,这才把心里那股燥热勉强压了下去。
他俯身撑着水缸两侧,水珠顺着瘦削下巴流淌而下,模样狼狈不堪,暗淡光线下,与郦黎有几分神似的侧脸乍一看,确实还有几分可怜意味。
但至始至终,霍琮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他,心里飞快盘算着乌斯方才说的那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他还好吗?”
乌斯忽然问道,但没有抬头看霍琮。
“谁?”霍琮下意识反问。
乌斯的十指攥紧了水缸,艰涩道:“解游云。”
霍琮了然:“你知道他在我那里?”
怪不得,他想。
乌斯这样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主动来找他。虽然从头至尾语气态度都十分恶劣,但这番作为,勉强也能算得上是投诚了。
乌斯沉默,对于他来讲,这大概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他时常提起你。”
“真的?”
乌斯霍然抬头,霍琮朝他平静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盼着你死,怎么不算提起呢。
乌斯抿着唇,有那么一瞬间,他注视着前方的眼神空无一物,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但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多久,待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褪去色彩,乌斯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拢,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说不清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说道:“以他那样的性子,怕不是只想着我早日暴毙吧。”
霍琮:“你猜的还挺准。”
乌斯一噎,盯着霍琮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杀气。
“我有一个问题,”霍琮问道,“你为什么不肯见郦黎?”
“无可奉告。”乌斯冷冷道,“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外臣这么关心做什么?”
他特意咬重了“外臣”这两个字,故意刺激霍琮,想要看到霍琮听到他们关系后脸色大变的模样——很可惜让他失望了,霍琮的神情丝毫不为之所动。
“我们是爱人。”
乌斯的额头蹦起两条青筋。
虽然上次比试现场就发现苗头不对,但亲口听到霍琮说出来,那就又是另一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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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了。
他冷哼道:“不过佞幸而已……”
“他答应与我携手一生了,”霍琮从容道,“放心,大婚的时候,他不会给你发请柬的。”
乌斯的表情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活吞了霍琮。
他反复深吸几口气,从怀中甩出一个本子,目标是霍琮的脸。霍琮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翻开一看,发现这正是薛童案中丢失的账簿。
“这个,你们现在应该用不到了,不过也可以当做证物,丢到那个姓孙的府上就行。”乌斯快步走到院门口,看上去一秒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了,“最近注意防火防盗,告辞!”
“你想要什么?”
身后的声音让他的脚步一顿。
乌斯低头笑了笑:“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中原朝廷衰落,连带着和亲的公主也不受待见,在草原上,没有地位的母亲,生下的孩子与奴隶无异。母亲当初把我们兄弟两个送出草原,是为了在其他兄弟的争斗中给我们一条生路,可我没他那么幸运,身上虽有汉人血脉,却生了一副匈奴样貌,中原容不下我,草原也不是我的家,你说,我还能去哪儿呢?”
“中原并非没有胡人混血,”霍琮说,“这不是你屠杀一县无辜百姓的理由。”
乌斯抬起头,直视着前方,用冰冷口吻说道:“郦氏一族,别说无辜百姓,利益相悖,就连同族亲眷也照杀不误。若是能继承大统,又有什么人敢对他们指指点点?甚至后世史官还会对其歌功颂德、表彰功勋,你们中原人,才是最爱说一套做一套的。”
霍琮反问:“那游云对你如此关照,你如此‘报答’他,也算是利益相悖吗?”
乌斯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咬着牙低吼道:“我的脑袋就在这里,既然他恨我,那就让他来取好了!”
他猛地拉开院门,霍琮正要上前抓住对方,突然扑面而来一阵白烟,他立刻遮面掩鼻,却仍吸入了些许粉末,顿时一阵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没了乌斯的踪影。
霍琮望着门外夜色下寂静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我的烤鸡呢?”
回宫后,郦黎瞪着两手空空的霍琮,叉着腰大声质问道。
霍琮:“…………”
被乌斯一打岔,忘记了。
“烤鸡呢?烤鸡呢?”郦黎已经猜出来他忘记了,但还是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要搜他的身,“抬起手来,给我看看!是不是全被你偷吃了?还是说给别人吃了?”
“没有,”霍琮不得不举起双手承认错误,“不好意思,我忘记买了。”
“东西没买,还这么晚回来?”
郦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霍琮,忽然凑近了些,像只小狗似的低头闻了闻:“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还怪香的……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从霍琮的衣襟上念下一些白色粉末,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果然很香。
“你去逛花楼了!?”
郦黎大惊。
霍琮解释道:“我见到乌斯了。”
“乌斯在花楼里?”郦黎更加震惊了,“你没事吧?好哇,怪不得锦衣卫抓不到人呢,原来是灯下黑!专门往这些应对扫黄打非经验丰富的地方跑,这人太精了!”
霍琮看出来他的表现有夸张的成分,毕竟郦黎在他面前一向喜怒形于色。
但郦黎说话时,眼神中的担忧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唇角扬起一丝笑容,揉了揉郦黎的耳朵,安抚道:“没出什么事,放心吧,先吃饭,边吃我边跟你讲。”
“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郦黎一下子就把烤鸡忘到了脑后,兴冲冲地拉着他入座,“就在你回来前一刻钟,我想到了一个让孙恕自投罗网的好办法!”
第082章 第 82 章
霍琮被郦黎拉到座位上, 见桌上放着一盘油焖大虾,便顺便在一旁的铜盆里洗了洗手,一边听郦黎讲话, 一边替他剥虾。
郦黎其实很想问让他乌斯的事, 但这个主意他觉得实在是太妙了, 必须得先跟霍琮一吐为快。
他先简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随后靠在桌边, 正色道:“我想了一下午, 觉得处理这件事的关键点不在于孙恕, 而是在和孙恕做交易的人。正所谓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只有找到源头,才能把这条走.私链,彻彻底底一锅端!”
霍琮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观点。
于是郦黎继续说道:“经常走.私的人都知道,如果在上线联系买家前出了什么状况,买家会第一时间切断联络, 这条线往往就断了。所以我决定, 不但不能阻挠,还得要帮孙恕一把, 让他成功才行。”
“简而言之, 就是钓鱼, ”他笑道, “先把水搅浑,再抛远鱼钩,直投下饵。都是你上次教我的, 还记得吗?”
霍琮挑眉:“我以为,你指的是让兵部和禁军一起看守中央武库。”
“这只是第一步, ”郦黎摇摇头,“孙恕又不是傻子,明摆着的坑,他怎么会轻易往里面跳?这种天性谨慎的人,不管他面上怎么表现,破釜沉舟都绝对不是他的性格。”
他笃定道:“他一定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但如果我们一味去猜他会怎么做,想尽办法防守,那就陷入被动了,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出击。”
说完这些,郦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他放下茶杯,好奇问道:“对了,乌斯和你讲了什么?”
事到如今,如果下一任单于不是乌斯,或者黄龙教不立刻选出下一任教主,乌斯的死活,倒还真没那么重要了。
况且郦黎总觉得,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似乎极为复杂,似乎并非是完全的恶意,所以在提起他时,语气还算正常,也并不太意外乌斯会主动找上霍琮……可能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因为解望也在霍琮手下?他猜测着想道。
霍琮:“他说,有人想杀你,还提醒你最近要防火防盗。”
郦黎拧起眉毛,“……你觉得,这话有几分真心?”
“一半一半吧,”霍琮思索片刻,淡淡道,“或许他是故意用假消息来迷惑我们视线的,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剥好了半盘虾,见郦黎碗里快放不下了,又拿起一个塞到了郦黎的嘴里。
“他这个这人真的很奇怪,”郦黎啊呜一口吞下,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你说,他究竟是哪一边的呢?”
“他说自己是被人扶持上教主之位的傀儡,”霍琮的眼神扫过自己指尖的湿濡,若无其事地继续剥了起来,见郦黎咽下去,又把一只虾递到了他嘴边,“你觉得呢?”
郦黎差点笑喷出来,咳嗽半天,捂着嘴巴说道:“不是,他骗鬼呢?”
黄龙教上上下下唯乌斯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东莱无数教徒都愿意为其倾家荡产、糜躯碎首。
听说他的死讯传到东莱时,有狂热信徒当街焚身追随教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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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大部分教徒都坚信,霍琮在比试现场杀的人并不是乌斯,估计朝廷还得派兵去当地镇压暴乱呢。
就算乌斯当上教主的过程有他人相助,但至少在他“死”前,他就是百分百的实权教主。
“别再噎着了。”霍琮提醒他。
“行,那我不说了,你仔细讲讲,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于是霍琮回忆着,把前因后果简单讲述了一遍。
听完后,郦黎看着他从怀中拿出来的账簿,随意翻了翻,就丢给了安竹,让他带给沈江去仔细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是不是真正的账簿。
要是乌斯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郦黎心想,那大景不如改名叫神圣黄龙帝国算了。
“无论他这次来的目的为何,话中有几分真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霍琮沉声道,“他的确在吸那东西,并且已经成瘾了。”
“可惜我当时不在,不然就能观察得更详尽一些。”
郦黎无意间扫过桌上饭菜,见一大盘虾都被他吃的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三个,赶紧拦住了还要继续给他剥虾的霍琮,“我吃的够多了,放着我来吧。”
他把最后三只虾剥好,喂给了霍琮,擦干净手,正准备动筷子时,忽然愁眉苦脸起来:“完蛋,我已经吃饱了怎么办?”
“喝碗汤吧。”霍琮提议。
一旁的安竹立马上前,霍大人把他的活都抢了,等了半天,终于轮到他表现的机会了!
他殷勤道:“陛下,我来帮您盛。”
只是他一边盛一面心里嘀咕,这玉蜀黍(玉米)和牛奶,居然也能煲汤吗?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霍琮看到汤里的玉米粒,微微睁大眼睛:“玉米?这是哪儿来的?”
郦黎尝了一口,虽然和现代的西餐不能比,但咸甜的滋味还是让他这个甜党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听到霍琮的疑问,他抬起头:“嗯?邵钱送过来的,怎么了?”
霍琮:“玉米是美洲作物,大景本土是没有的。”
他这么一说,郦黎顿时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海上贸易?”
“大景的海上贸易并不算发达,制船技术也远没到造出能抵抗远洋航行风浪的大船,”霍琮盯着汤里漂浮的玉米粒,连说话的语速都不自觉地急促了些,“玉米是基本粮食作物,只要能大面积推广开来——”
不等他说完,郦黎立马站起身来,吩咐道:“诸乘,把邵钱给我喊来!还有,叫他把进贡玉米的商人也一起带过来,顺便去一趟御膳房,告诉他们,要是有剩下的玉米,千万别动!千万千万!”
“哎!”
一听到陛下唤他的字,安竹立马眉开眼笑,浑身上下都是劲儿,答应了一声就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幸好有你,”郦黎坐回原位,松了一口气,“换做我一个人在这儿,估计压根儿想不到这一茬,这么珍贵的玉米,就全被我煲成汤傻乎乎喝进肚子了。”
“现在也来得及,”霍琮说,“玉米播种时间一般在谷雨,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各地粮食长得都不错,暂时不需要担心出现饥荒。”
“秋收啊……”
郦黎望着远处的树林,虽然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旺盛景致,但隐约能看见几片泛黄的叶片在风中摇曳。
兴许等一场雨过后,便会叶落归根了吧。
“但是秋天,也是匈奴南下的时节,”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自觉地严肃了几分,“冬天到春季,是草原上牲畜繁衍生息的时节,除非白灾严重,匈奴一般不会在此时南下,秋天是最适合打秋风的时节,边境绝不能出问题。”
两人吃完了晚饭,溜达去御书房看地图。
霍琮点燃蜡烛,指着边境一处说道:“英侠现在在朔方,任绥边将军,虽然他已经把周边大部分边军都收拾了一遍,但这毕竟只是个杂牌将军的称号,不足以服众。”
郦黎:“这个简单,我会找个机会给他升职的。”
“其他少民那边,暂时不需要太担心,边境的话,一个匈奴,一个西北王昆世,”霍琮把视线转向西北,“这里距离中央太远了,以如今的通讯技术,光是来回一趟就要十几日,若是生变,朝廷很难及时反应。”
“你觉得,乌斯说的那个人,是昆世吗?”
霍琮:“我不确定,但从直觉来讲,我觉得不是。”
“西北王,是个性格直率且火爆的男人,”回想着探子传递来的消息,霍琮沉思道,“对付这样的军.阀,不如就简单直率一些,好酒好肉招待着,多送些金银财宝拉拢,同时,慢慢削弱他手上的兵权。”
“怎么削?”
“让藩兵进京,禁军去藩地。”霍琮说道,“这么做危险性很高,得提前做好详尽的规划,如何设置藩兵待遇,如何补贴离京的禁军,最重要的是,得在这样的动态平衡里,始终保证朝廷对天下兵权的优势。”
郦黎喃喃道:“听起来很难实现。”
“如果只有皇帝一人,确实很难。”
霍琮偏头看着他,烛光跃动在郦黎细腻如玉质般的侧脸上,青年轻抿着唇,低垂的细密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眼透出些许沉思的意味,仿若一块神采内敛的美玉。
“但是,”霍琮放低了声音,专注地凝视着他,“别忘了,你背后还有三十万徐州军。”
和我。
郦黎抬头望向他,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下一秒,滚烫干燥的大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霍琮的手缓慢地与他在桌案上十指相扣,窗外夜色叆叆,室内烛花噼啪作响,郦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任由霍琮的吻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只一个徐州,”他睁开眼睛,微微退后了半步,“恐怕不够吧?”
“还有兖州。”霍琮的嗓音低哑。
“那也不够。”
“陛下竟如此贪心吗?”
“你看,你都叫我陛下了,”郦黎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拇指压在霍琮干燥的唇上轻轻摩挲着,“若不坐拥天下,怎么能算得上是陛下呢?爱卿来京城这么些天,朕都好吃好喝招待着,晚上还陪睡,如此尽心竭力,爱卿总得有点儿表示吧?”
霍琮:“……单纯睡觉也算陪睡?”
郦黎理直气壮道:“怎么不算?”
在霍琮眼里,此时的郦黎就与神话中勾魂摄魄的妖精没什么两样,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我在无理取闹”的气息。
可惜他这会儿身上也没带任何东西,只能压下心底那股邪火,咬牙说道:“臣接下来打算先攻豫州,以豫州为跳板,统一北方,接着为陛下南下一统全国。”
现在很多地方都不听中央调令,藩王属地还能养兵,所以皇帝的地位,就比春秋战国时的周天子好上些许。
虽然京城被郦黎大力整顿了一番,但地方这边,即使当地豪族名义上尊崇皇帝,土地兼并等问题也根深蒂固。
所以,唯有靠霍琮带兵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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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当地门阀士族,才能重建秩序。
郦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原来爱卿是打算改朝换代了,那朕的确做得还不够。”
他用力把霍琮推到自己平时坐着的座位上,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柄自制的手术刀——当然是消过毒的,一脚踩在霍琮的两腿之间,一手持刀,顺着霍琮的喉结,自上而下虚虚划过。
霍琮被迫仰起头,被冰凉刀背划过的位置,立刻泛起了细密的战栗。虽然他处于被压制的下风状态,但盯着郦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他隐忍地抓住了椅子两边的扶手,手臂上凸起道道蜿蜒粗.大的青筋。
“你——”
“嘘,别说话!”
郦黎也有点儿紧张,他的手明明稳到可以操控最紧密的脑科手术,却一不小心,用刀划开了霍琮的衣袍,在对方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眼神一滞,刚想愧疚道歉,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霍琮撑起上半身,看着郦黎的表情有些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拽着郦黎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拉,郦黎就倒进了他的怀中。霍琮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郦黎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郦黎咕哝了一句,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霍琮精瘦的上半身,还是没忍住那分明腹肌的诱惑,把手伸到了下面。
霍琮呼吸一窒,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连瞳孔都瞬间收缩。
郦黎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身下刹那间绷紧的肌肉,忍不住笑了一下,在霍琮滚动的喉结上飞快地舔了舔。他也是第一次主动给别人干这档子事,有些忐忑,也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只能闭着眼睛胡乱摸索,在心里祈祷霍琮最好别太久。
他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小声解释道:
“……这是奖励。”
第083章 第 83 章
灯火昏黄, 烛泪缓缓流淌。
守在门口的小黄门打了个哈欠。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的月亮,断断续续哼着那首如今已传唱天下的《长恨歌》,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夜晚的风声之中: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忽然, 他隐约听到御书房内传来动静。
像是陛下在和霍将军说话, 说了什么听不太清, 模模糊糊的, 像是两人在故意压低声音讲话。
但仔细听来, 陛下的嗓音里,似乎……还带着点儿控制不住的颤意?
小黄门竖起耳朵,但过了许久,除了夜晚穿梭在宫廊间的风声和树叶沙沙声外,他什么都没听见。
正好奇着,他突然想起之前安竹教训他们,陛下和霍将军单独在御书房商讨机密事要时, 任何人不得偷听靠近, 违者重罚。
想起安公公当时冷凝的神色,小黄门顿时打了个寒颤, 赶紧往廊下站了几步, 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御书房内, 袅袅雾气朦胧。
幽幽的檀香气息弥散在书籍桌案间, 烛火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一室光明。
一只飞蛾循着光而来,满心欢喜地落入烛光中。
在碰到焰心的瞬间, 歘地蜷缩起翅膀坠落而下。
而在屋中的另外一个角落,引火烧身的过程却被人为地残忍拉长了, 变成了一场缓慢又磨人的酷刑。
朦胧烛光间,郦黎竭力睁大眼睛望向前方,但盈满眼眶的泪水还是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
呼吸声如雷贯耳,瞳孔渐渐涣散,只能依稀听到耳畔霍琮一下又一下、低沉又坚定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深深低下头,小口小口急促呼吸着,感觉自己握着的像是一柄粗如儿臂的烙铁,手腕的酸痛和濒临极限的冲动让他不自觉放慢了动作,下意识挺起腰,临到头,却被霍琮残忍地制止了。
霍琮吻了吻他湿红的眼尾,漆黑双眸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怀中人,说话声音也有些不稳:“我还没有,继续。”
郦黎倒在他怀里,浑身像是过电似的抽搐了一下了,“把、把你的手拿出来……!”他简直要崩溃了,他丫的自己都三次了,这人居然一次都没结束!甚至还要继续!
霍琮低笑起来,眉目温柔,但动作却丝毫不减残忍本性,因为这是某个不听话的小孩自找的:“不舒服吗?明明前后都流了很多水。我的Lily,果然天赋异禀,听。”说到后半句,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气声的尾音像是羽毛似的搔过耳膜,刺激得郦黎再度闷哼一声。
郦黎被霍琮的荤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要气晕过去,可他没办法捂住耳朵,搅动间的细微水声在耳畔无限放大,身体内部的疯狂却拽着他战栗不止,犹如明亮烛焰旁,蜷缩着苟延残喘的飞蛾。
他恍惚间想着:这还没到最后一步呢,只是稍微撩拨了一下,霍琮就这么疯……
要真等上本垒,那自己,还能下得了床吗?
郦黎断断续续地说道:“邵钱他们、马上……马上就要来了……”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会被听到!”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霍琮淡定地吻住了郦黎微启的饱满红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调羹,垂下眼眸,慢斯条理地吮.吸着、描摹着唇型轮廓,牵勾缠.绵,将郦黎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听到“唔唔”的微弱抗议。
霍琮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还趁火打劫!
郦黎实在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喘.息的余地,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乞求:“你有完没完?我手都快断了!”
霍琮叹息一声:“你看,我就说让我自己来,你骗不听。”
郦黎:“…………”
他怒视着霍琮:手断和腰断屁股疼的区别,我还是明白的!
在郦黎看变态的目.光中,霍琮加快动作,腹肌挺动,闷哼一声,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酷刑。
郦黎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时身体近乎虚脱。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场胡闹的结果就是,他和霍琮身上的衣服都没法穿了。
霍琮的前襟被他用手术刀划开,彻底报废;至于他身上这件帝王常服……
郦黎嫌弃地把皱巴巴沾了许多不明液体的衣服丢到一边,在霍琮微微讶异的注视下,从博古架的最下面翻出了两套新衣——正好他和霍琮,一人一套。
“没想到你连这些都准备了。”
霍琮在一旁的铜盆洗完手,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满脸通红的郦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衣服。
他露出恍然的神色,突然冒出一句话:“所以其实你一直想……”
“不想!我什么都没想!”
郦黎恨不得穿越回半个时辰前,狠狠给那个主动撩拨霍琮的蠢货一巴掌——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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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被艹得哭天喊地叫爸爸了,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是吧!
等两人都换好衣服,郦黎脸颊上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了,他用力拍了拍脸颊,瞪了霍琮一眼,把桌案上讨论了一般的地图卷起来收好,并决定在霍琮离开前再也不要和对方讨论任何军事相关,免得对方还有自己上头——他可不想把御书房变成战场。
郦黎想起自己方才的冲动,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为了遮掩,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风,正好瞧见安竹领着邵钱和另一位商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瞬间后背一僵,扭头着急忙慌地问霍琮:“我身上没什么不对吧?”
霍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快点儿啊,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郦黎急得上火,霍琮见状也不再故作沉吟逗弄他,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腰带,又压平了额前翘起的头发,“这样就好了。”
“参见陛下。”
一无所知的邵钱带着那名商人,站在御书房外朝郦黎行礼。
郦黎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真的就只差两分钟的时间……
他佯作镇定地清清嗓子道:“免礼,进来吧。”
邵钱起身走进门槛时,余光注意到被丢弃在角落里的一支细长毛笔,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笔杆上似乎还沾着些水迹……?
“咳!”
郦黎重重地咳嗽一声。
邵钱赶忙收回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听陛下说起了正事。
不过一支毛笔而已,他想,估计是陛下用的不顺手,就随意丢弃了吧。
郦黎定了定神,把玉米的事情给邵钱说了一下,又仔细询问了一遍那名商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在得知那名商人也是偶然间在码头收下的这箱玉米时,他不禁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找不到那艘船队的来历吗?”他不死心的问道。
商人犹豫着回答:“草民只知道那是一群胡人组成的商队,卖给我这箱货物的是个大食人,但这些胡人商船很少出现在码头,因为海外风浪大,他们想来我大景,也是九死一生。”
“大食人……”
竟然是阿拉伯那边来的吗?
一想到美洲大陆已经被发现,郦黎就心中一沉。
但听完商人的话,他又放心了些——这个世界的造船技术,似乎目前都还不太发达,就算真有到达美洲的商船,也和哥伦布那时候的情况大不相同。
生产力跟不上,意味着他们暂时没法开启大航海时代,估计这些胡人也是碰运气没翻船,这才把玉米带到了大景。
退一万步说,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还存不存在美洲呢。
“机缘巧合也好,无心栽柳也罢,”郦黎回过神来,肯定地看着那名冯姓商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把良种引进我大景,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朕要重重的赏你!”
自从霍琮给他送了一大笔钱,升仙大会又大赚一笔后,郦黎说这话时腰板都比从前挺得更直了——
没错,朕有钱!
那冯姓商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即跪下叩首谢恩:“多谢陛下!”
郦黎又提醒他:“你方才说,你祖上是渔民,本朝虽不重商,但朕有意发展我大景海上贸易,不仅是为了扬我国威,更是为了大景百姓食能果腹,三餐无忧。将来你在沿海一带,还有我大景周边诸国,记得要多留意这些新奇的粮食作物,一旦有发现,统统带回来给朕或是霍将军过目。”
冯姓商人猛地抬头,甚至都忘了大不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郦黎。
陛下说的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更明白了。
这是让他们放手去干的意思啊!
想起从前做商人时,明明已经各种打点讨好装孙子,还要被官员斥骂“商人狡诈、与民争利”,如今陛下这话一出,冯姓商人简直比得了赏赐还要高兴百倍!
他热泪盈眶道:“草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