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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默闻寡言 41815 字 2024-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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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雪纷飞的皇宫里,一抹栗棕色的身影频频在皇帝宫殿出入。

你若问他,姓甚名谁,他答不出所以然来。

可你若再问,他为何而去。

他会说,皇帝的宫殿里有个好人,会给他鸡腿吃。

衣领微敞,你会看到,那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上,有着点点暧昧痕迹。

他的小腹微微隆起,他说,他最近吃了很多鸡腿,大约是吃胖了。

这样痴傻的人儿,本不该出现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

可他偏偏就在了,可他偏偏就光鲜亮丽了。

只因他的背后,站着那天下至尊之人。

第一章 挑水

大雪纷飞,漫天鹅毛柳絮般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落在这十五岁少年那宽厚的肩膀上。

少年身上仅一件破袄,甚至有些漏风,袄子里是填充的干草。

走到了皇宫里的马厩,他下意识卷起衣袖,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健硕小臂。

“马儿”曾仓笑得憨傻,倘若他面无表情,倒也看不出什么端详来,可这一笑,却暴露出了他胎里的不足——他天生痴傻。

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垂下,他将那一丛又一丛的干草放入马槽,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件事——填满马槽,让马儿吃饱,这些马都是他的朋友。

“你们要好好吃,”曾仓皱着眉,佯作严肃的模样,认真道:“你们好好吃!”

马长胖了,上头的人便会赏他;上头的人赏了他,他便有钱给阿涣买新衣了。

他的想法简单,却干劲十足。

可偏偏这话让别人听了去。

“又和你的马朋友说话呢,傻子!”轻蔑调笑的声音他早已听惯,他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所以只是抿着唇,低头继续喂草。

那粗汉见这傻子竟如此目中无人,要上去抓他衣领。

“啧!”马厩的管领太监踹了自其背后踹了一脚,将他踹得翻滚在马厩一地马粪上。

“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儿敢他妈的踹你老子!”那粗汉粗犷而又粗俗的话语瞬间在这小小的马厩里炸开,他的脸擦在地上,沾染了温热的马粪,曾仓瞧见,居然轻轻笑了笑。

那粗汉目眦欲裂,吼道:“你个没脑子的!笑什么!”

“怎么了,杂家是不配踢你这一脚了?”那太监冷声冷语,尖细的声音像针,曾仓看见他动了怒,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啊!是齐公公啊,齐公公万福——倘若是齐公公踢的,那便是小人的福分!”那粗汉脸上笑开了一朵菊花,褶子堆叠在一起,模样谄媚得让人反胃。

那粗汉自己掌掴着脸,手劲之大,只几巴掌下去,那半边脸上便浮起了肿胀。

“小人不是东西,小人不是东西,竟然一时吃了狗胆,猪油蒙了眼,敢在齐公公面前污言秽语!小人不是东西!齐公公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计较!”

“哼!杂家就看不起你们这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齐公公眯了眯眼,声音尖细,“赶紧给杂家滚!别挡了杂家的运,倒霉东西!”

那粗汉连滚带爬逃似的跑出了马厩,嘴里还感恩戴德着齐公公不计较他污言秽语的宽宏大量。

“齐齐公公。”曾仓也学着那人笑,可却只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了行了!”齐公公不耐烦道,“赶紧去把那身皮换上喽!杨公公还等着你挑水呢!”

曾仓道:“哦。”

齐公公自然是看不上曾仓这傻人的,可奈何这傻小子身强体壮,一个人能当十个用,这就很好,老杨是管宫里水缸的,宫中大道,应着当下最得宠的徐昭仪的喜爱,原本每隔千步一设的大水缸,如今每隔百步就要有一个,只因这徐昭仪的母家是江南籍贯,她是水里泡出来的冰肌玉肤,甚喜潮湿,故而,哪怕是寒冬腊月,皇帝也要命人日日将那冻了冰的水缸一缸一缸地融冰挑水倒进去,北域的空气是硬气得不得了的硬汉,怎会因这些水而变得潮湿,皇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博美人一笑。

齐公公见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苍白树皮一般脸上那白多黑少的眼瞪得滚圆,尖声阴阳怪气道:“怎么还不去!”

曾仓伸手,齐公公啧了一声,从内衬拿出十文钱,道:“皆道你是傻子,杂家看着,你倒是正常的很!”

曾仓嘿嘿一笑,欢天喜地地将那少得可怜的几文钱揣进了怀,他还以为齐公公在夸他,摸了摸头,腼腆小声道:“我我其实不不笨的。”

“赶紧去!嘴里嘀嘀咕咕什么呢!拿着钱还在这儿浪费时间!”齐公公骂道。

可真是个傻透顶了的傻子!

齐公公想着,掂量了下自己的钱袋子——杨公公其实给了八十文,这样的价钱在外边儿都能请两三个壮汉了。

齐公公哼着小曲儿,心想,得亏这傻小子个儿小,年龄也不大,穿上那宽大的太监服真真像个宫里人,只要不说话,别人就看不出端详来

思及此,齐公公在曾仓出门前,皱着眉说道:“去冷宫那边儿打水去了,当心叫人瞧见生面孔!今天打完二十缸就赶紧回来,别在宫里说话!要不然”齐公公阴恻恻地看着他,“杂家拔了你这牲口的舌头!”

曾仓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直点头。

直到出门的时候都还两股战战。

曾仓顺着那红墙边儿走,心里还在默念着齐公公千叮咛万嘱咐的——见到轿子要跪下见到好多人围着一个人要跪下别人叫他跪,他就一定要跪下要低着头走,顺着墙边儿,绝对不能抬头。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金碧辉煌,暗红高大墙瓦下,曾仓一眼也不曾多看。

他来到了一个院落前,他咽了口口水,熟稔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包。

那里头装着的,是热乎乎的三个菜团子,和好吃下饭的咸菜——都是曾仓自己饿着肚子省下来的。

他要带到宫里来,实际上,他已经连续带了半个月了。

他用三长两短的暗号敲了敲冷宫那破烂的大红门,里面走出了一个一身破衣烂衫的娃娃。

曾仓的眼睛亮了亮,这小娃瞧着和他弟弟差不多大,这小家伙的脸上有着蝴蝶!

这是曾仓在半个月前第一次进宫打水时发现的。

“你先吃一口。”半个月了,那小孩的双眸里仍然有着些许警惕。

曾仓以为小孩是心疼他,害羞地笑了笑,不想埋没他的好意,于是张嘴,咬下了一小块。

那孩子见状,一把夺过他手里半个拳头大的菜团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冷宫里最后那个疯子也死了,巫山云想,他不知那疯女人究竟是抢食抢不过他活活饿死的,还是昨夜他将那疯女人关在了门外活活冻死的,他不关心他现在只知道,那群狗奴才连饭都不肯送了!

他那狼心狗肺的父皇,怕是巴不得自己这个不详之物活活饿死在冷宫!

“昨天为什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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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平静问道。

“我弟弟”曾仓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促狭而又愧疚地看着巫山云,道:“他他害害病了,我”

“呵。”巫山云笑着,向内凹陷的两颊和那苍白得宛如白纸的脸与他额头上红到发黑的胎斑形成强烈对比——他像一个恶鬼,孤身盘桓在冷宫的亡魂。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靠近他,因为他不详,这宫中人人都说他不详,于是他自己便也相信了。

可是

巫山云贪婪地大口咀嚼着口中那并不鲜美的菜团子。

不祥之人,便不配活着了吗?

眼前比他高了两头不止的人就那样看着他,他吃得太急,噎住了。

在曾仓手忙脚乱地要去帮他打水之际,他扯住了曾仓的衣袖。

他抓起地上的雪,那新落的雪看似洁白无瑕,掩去了底下冻得发硬的满地泥污。

恰如这皇宫。

新漆日日覆在红墙上,却遮不住这一方之地的恶臭。流金的冠冕时刻流淌着肮脏腥臭的血。

他将雪放入口中,洁白的雪在他的口中缓慢融化,冷得他唇齿麻木,布满血丝的双眸一刻不动地盯着曾仓,盯得曾仓心里发怵。

第二章 别放开

巫山云在咽下最后一口菜团子后笑了。

笑得像个寻常的乖小孩。

可他从不是什么乖小孩啊。

“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吗?”巫山云道。

“啊!”曾仓支支吾吾道,“我对不起,忘了。”

巫山云眼下不耐。

啧,当真是个傻子!

可这皇宫里,也就这傻子愿意帮他了。

巫山云重重闭上了眼,寒冬腊月下,冷宫里是没有碳的,便连最低贱的碳渣都不会有,他的一双小手上布满了冻疮,脑袋上都是跳蚤,微卷的毛发脏乱不已,小脸上都是洗不净的污渍。

曾仓慢吞吞地抬起了手,在巫山云警惕的注视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土。

饱含歉意地说:“对不起嘛,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巫山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独自走进了破烂的冷宫中唯一的一间破旧祀堂,蜷缩在了一个角落。

那是先帝设立的,冷宫中唯一的一间屋子。

冷宫虽也在皇宫红墙之内,却是在最西面,离正宫皇帝住所隔了十万八千里,先帝不喜那些个心术不正的妃子,故而在这空荡荡的荒地里建了一座小祀堂,供那些犯了错的妃子们居住和赎罪。

前年还有些个狗仗人势的太监爱来这里找乐子,门前的侍卫也一直守着,今年冬天,巫山云看了看远方破烂的大门,心道,最后的一个妃子也死了,皇帝特许那个侍卫不再守门了。

巫山云的双目空洞皇帝是知道他在这里的,皇帝确信他没有吃穿用度,活不过这个冬天。

冷巫山云只觉得这冬日的风刀刮似的,割得他心口生疼。

曾仓见他蜷缩着的身子微微发抖,连忙解开了自己那破洞的衣服,正面将小家伙环在了怀里。

巫山云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他吃力地想要将脑袋从这壮硕少年的怀里挣脱,却被少年牢牢按在胸口。

暖意是会传播的

久违的温暖,久违的怀抱。

巫山云逐渐不再挣扎,他的眼角湿润,拼命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后背也被那人环住,巫山云的心头忽然涌上强烈的委屈感,他开始发疯一般用牙齿撕扯着曾仓胸前的衣襟,像小兽一般,无声无息地发泄着。

他恨这世事的不公,分明出生便是天潢贵胄,却因面上那丑陋难堪的胎记而被皇帝厌恶,他面上的红色胎记上有着无数的划痕,有些甚至还在渗血,那都是他用他那被啃得凹凸不平的尖锐指甲所抓的。

他恨这个世界,他恨他那狠心抛弃了他的母妃,他恨那给与了他生命,却又将他弃之如敝履的皇帝!

他恨,他恨,他恨!

可恨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娃,尽管心智早熟,在这冷宫中独身摸爬滚打了两年,那又如何?

便连最低微的太监都能令他受胯下之辱。

他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无可奈何。

曾仓不知所措地拍着他的后背,还以为是自己忘了带那书,惹得小家伙生气了,结结巴巴地小声保证道:“我下下次一一,一定给你带。”

巫山云不再闹了。

他累了,累极了。

好想死在这个人的怀里。

这个人的怀抱,像是那个死在他面前的乳娘一样暖。

那乳娘是个疯的,据说从前也是这皇帝的妃子,曾经诞下一个公主,因为命脉与鸾凤星冲突,被视为不详,皇帝将那不到一个月的小娃亲手淹死后,她便疯了。

后来,一岁的巫山云被扔到了冷宫。

彼时,她已在冷宫里待了三年有余,已然是强弩之末。

可在看见巫山云的那一刻,她扔了自己怀抱中的石头娃娃,眼里闪烁着浑浊的光。

那大约也是一个冬日。

她说,巫山云就是她的孩子。

于是,巫山云侥幸,她拖着濒临崩溃的身子将巫山云抚养至四岁。

她为了给巫山云讨得一口食物,任由那些个下贱的没根玩意儿抚摸她的身子,拿东西捣她的

后来,她瘦骨嶙峋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看着巫山云啊,就那样看着。

巫山云用一根麻绳便解决了她的生命。

她的眼角有着微不可见的泪花,面上是慰藉的笑。

那是个善良到有些懦弱的女人。

总在退让

巫山云早已麻木,他是在五岁时得知自己身世的。

他像一条狗一样俯趴在地上,去捡那些太监吐了唾沫沾满腥臭泥土的干硬馒头。

在那些人的嬉笑中,巫山云抽丝剥茧,理出了自己的身世。

巫山云是何等聪慧,何等无情。

他自己都惊叹于在那个疯乳娘死后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难过,而是庆幸。

并不是在庆幸她脱离苦海,而是在庆幸,他明日能多吃一点饭了。

毕竟,冷宫里每日送的的残羹剩饭只有一碗,这一碗里有菜有米,分量极少,却要和三个人分。

如今死了一个他能吃到的就更多了。

冷漠。

何等的冷漠。

可当冷到麻木的手指被人塞入怀里时,丝丝缕缕温暖带来的肿胀痒意和痛意唤回了他的神智,巫山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菜团子的滋味。

很软,很好吃。

他第一次吃这么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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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不说话”曾仓忐忑道,他像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却在用哄孩子的话语哄着怀里这个过分瘦小的小家伙,“我我明天给你带带好吃的,好好不好?”

巫山云乖巧地抬头,蹭了蹭曾仓的下巴,说:“好。”

曾仓眉开眼笑,将巫山云抱得更紧了。

再紧一点巫山云想,再紧一点最好,永远不要放开。

第三章 意外

刺眼的光芒照耀在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然朴实甚至有点小英俊的脸上。

屋顶又漏了。

曾仓抿着唇,不敢稍作搁置,将怀里睡得正香的曾涣放到了一旁,把屋子里掉落的一地雪扫除后,曾仓立马跑去了集市,花了三文钱买了四斤稻草,呼哧呼哧地爬上几块烂木头随意钉着,拼接在一起所制成的梯子,他一手抱着稻草,一手扶着梯子费力地向上爬。

眼看就要够到那四米高的破烂小屋顶了,那梯子咯吱一声,曾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重摔在地上,他眼冒金星,屁股疼得像是被摔成了八瓣。

曾涣听见了声音,连忙小步跑了出来。

“哥!你怎么不叫我!”曾涣老成地沉着小脸问道。

“我我看你你还在睡,就没没有叫醒你。”曾仓道。

“疼不疼啊”曾涣心疼地看着他,干瘦的小手费劲地扒拉着他的大手。

“不不疼”曾仓龇牙咧嘴地笑了笑,道:“梯子太滑了,昨天下雪了,可能是雪雪落在梯子上了。”

曾仓说着,抬起胳膊将那木梯上的雪全部擦扫在了地上。

他小心地拾起满地稻草杆子,然后又卷成一团,夹在了左边胳膊底下嘶胳膊好疼。

曾仓偷偷看了一眼曾涣,曾涣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

他不能让弟弟担心

于是曾仓装作轻松的模样,几下便爬上了屋顶。

“你你去热点团子吧。”曾仓说。

曾涣抹了抹眼泪,说:“好还是七个吗?”

曾仓犹豫了一瞬,他昨天领了月钱,因为喂马喂得好,还得了五十文赏钱。

“十个吧!”曾仓笑道。

“十个?!”曾涣道,“哥,我吃两个就够了”

曾仓想到了红墙里那狼吞虎咽的小孩儿,道:“哥哥还要要要给宫里的那那个神仙,带贡贡品呢!”

曾涣狐疑道:“还是那个蝴蝶仙?哥,宫里真的有神仙?”

曾仓想到了巫山云脸上呼之欲出的红色蝴蝶,肯定道:“有!”

曾涣不再问了,却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好想看看,他还没见过神仙呢!

曾仓难得吃了个饱肚子,他擦了擦嘴,在出门前拍了拍曾涣的头,叮嘱曾涣记得喂鸡崽,又将曾涣四岁时所用来学习句读的一条布满划痕的破旧竹简揣到了怀里。

“对了,你你你今天也要去楚先达那里吗?”曾仓问道。

“对。”曾涣道。

“嗯。”曾仓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又折了回来。

“怎么了?”曾涣问道。

“我我想拿拿点水。”曾仓道。

曾涣拿来了一个竹筒,灌满了水。

“会冻成冰的。”曾涣道。

“我捂捂着。”曾仓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再不走,他喂马就要迟了!

曾仓想。

他昨日打了足足二十五缸水呢!

杨公公今日亲自来见了曾仓。

曾仓刚好喂完了马,傻兮兮笑着看着杨公公,在杨公公的注视下行了好大一个礼。

双膝沾满了泥土,他跪趴在满是马粪的圈里,却丝毫不觉脏。

怀里竹筒发出了嘎吱一声响,曾仓感到贴近皮肤的那层布衣上似乎濡湿了一层。

水似乎倒掉了。

即便如此,曾仓依然不敢抬头。

杨公公不甚在意,扬了扬头,道:“那个不知好歹的,居然敢顶撞徐娘娘,已经死了,如今儿,便是我亲自来管。”

“来,拿好。”杨公公说着,将八十文钱放到了曾仓高举过头顶的手里。

曾仓受宠若惊地拿了钱,那沉甸甸的重量居然这么多?

“行了,赶紧挑水去。”杨公公始终没有踏进马厩一步,捂着鼻子嫌弃道,“莫要等到天黑,天黑了娘娘可就看不见皇上的好意了。”

曾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公公说罢便将一套全新的紫色杂役太监袍扔给了他。

曾仓就着臃肿的衣服套上了那紫袍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杨公公身后进了宫。

杨公公同齐公公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出手阔绰不说,便连进了宫都是仰首挺胸,进出自由的。

杨公公是有品级的内官,曾仓看着他袍子上那活灵活现的好看黄鹂鸟,和领子上白色的羽毛,心想,真好看啊。

他低着头,卑微地跟在杨公公身后。

“今日打十五缸就成。”杨公公说着,“娘娘不一定来。”

曾仓点了点头。

杨公公将他带到了冷宫门口便走了——他可不愿进去,听说啊,这冷宫近来闹鬼闹得凶得很呢!

傻子是不怕鬼的,杨公公斜睨了一眼曾仓,心道,这里也就这傻子敢来了。

曾仓闭着嘴,提了两个桶便走进了冷宫。

昨日雪连下了一夜,冷宫的雪又厚了一层,几乎要没过巫山云的小腿了。

巫山云坐在祀堂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口看。

眼中撞进一抹臃肿的紫色,巫山云的唇角有了笑,转瞬即逝。

今天倒是来得早。

他仍坐在台阶上,丝毫没有要下去迎接的意思。

他是皇子,怎么说也该是这人给他拿过来。

巫山云想。

曾仓果然朝他小跑了过来。

第四章 麻雀

“你来了。”巫山云面色不改地看着眼前的人,尽管肚子饿得直叫,他也不曾主动开口讨要吃食。

“嗯你的菜团子还有这个阿涣的书书简。”曾仓从怀里拿出了有些潮湿的书简,菜团子用布包着,也沾上了湿意。

巫山云不甚在乎,看着曾仓吃了一口后,吃下了所有的吃食。

吃罢后,巫山云抚上竹简,竹简表面有着一层冰霜。

“为什么湿了?”巫山云皱眉问道。

“啊我我给你带了水,”眼前的少年有些腼腆和羞恼地说,“但水水翻了,所以”

巫山云抬眸看他,问道:“内衫都湿透了?”

曾仓点了点头。

巫山云不虞,“你不是要给我带什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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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仓愣了愣,摸了摸脑袋,他今早打算给巫山云和曾涣打点麻雀吃的,但是,屋顶漏了,所以他花了一早上的时间去补屋顶,将这件事全然忘记了。

“又说话不算数。”巫山云拿着竹简走进了祀堂,道:“做不到的事儿,就别轻易承诺。”

曾仓有些委屈,但他仔细一想,的确是自己这记性太差了,答应了巫山云的事儿好几次都没能履行承诺。

他迅速在冷宫和路旁大缸之间来回挑水,他身强体壮,不过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将十五缸水打得满满当当。

曾仓将那八十文钱的钱串子藏在怀里,怀里还是一片濡湿,现在连后背都有些濡湿了,是挑水累出的汗。

曾仓从腰间拿出了一把木制的弹弓。

弹弓上的筋是兔子筋,那是他爹给他做的,木头的弓柄上被手磨得发亮,应该是有些年头了,看起来跟上了一层油亮的漆一样。

曾仓撑起那弹弓,在冷宫门口瞄准了一只闲来无事正在踱步的麻雀,那麻雀肥嘟嘟的,看起来格外美味。

巫山云好整以暇地坐在祀堂角落的蒲垫上,好在冷宫里有棵极大的槐树,树上的枝干极粗,底下还有无数的折枝,前些日子风大,生生将那树上的一半都撕开了,这冷宫实在荒芜,便连棵树都活不长久。

不过,这可就方便了巫山云。

巫山云将那断枝拾起,堆在了祀堂,生生堆出一个小山来,供自己生火取暖用。

巫山云借着那幽暗的火光,看着竹简上那生涩难懂的字,好在他那疯乳娘也曾是个大家闺秀,在他四岁时曾教过他一些字,故而他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这儿童竹简。

正当他看得入迷时,曾仓带着满身风雪闯进了那小祀堂。

巫山云看到了他双手上抓着的正在扑腾的麻雀,笑了。

这是巫山云第一次在曾仓面前笑。

曾仓看得痴住了。

好看蝴蝶飞起来了。

巫山云拿着半个刷洗干净的破陶罐将那十几个麻雀分批次煮了。

曾仓还在恍惚,在他的眼里,蝴蝶飞进了冰天雪地里,眼前的小孩仿佛真的是天仙下了凡。

曾仓的麻雀打了两个时辰。

他两个时辰打到的十三只麻雀全都给了巫山云。

天色暗沉,他自己背着风雪,匆匆离去。

袅袅炊烟升起,巫山云有一瞬的恍惚,看着远方越来越小的紫色身影逐渐被吞没在黑夜中,冷宫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第五章 小木剑

巫山云平生爱剑,他收到的第一把剑是一把木剑,曾仓送的。

那是把做工粗糙,几乎看不出剑模样的一根“剑”。

大约半米长,剑柄就是个圆木,还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厚布,巫山云一只手都握不住,得两只手一块儿举着,看起来十分憨傻。

巫山云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喜欢。

那剑是他看着曾仓一日一日地刻出来的,他起初以为曾仓是要替他弄点柴火,所以才整日从那半截入土的树下徘徊,寻找木棍。

可曾仓连着三四日给他捡了满满一屋的柴火,多到那小小祀堂几乎放不下,即便如此曾仓还在找。

在某一天,曾仓忽然眼前一亮,惊喜地拿起了一只笔直的木棍,巫山云见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直呼幼稚。

又过了七八日,当曾仓扭扭捏捏地将那把几乎看不出模样,只能看出一个形状的“木剑”放到他手上时,他当真愣住了。

从来没人送过他什么。

巫山云拿着那小木剑,鼻头一酸,眼眶通红。

曾仓赶忙问:“你你这是不不喜欢吗?”

巫山云强忍着不落泪,寒冬里一丝摇摇欲坠的火光落到他荒芜的世界,压下嗜血与阴暗,他想,曾仓是什么?算是自己的哥哥吧。

“还好。”巫山云道,“我只是太久没有出去了。”

“为为为什么?”曾仓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因为皇帝。”巫山云扯了扯嘴角,“因为,我的父亲。”

因为我的父亲昏庸,他宁可相信所谓神辉天阁的“神谕”也不愿相信他的儿子。

他巫山云想要的,左不过就是一个机会。

手中的木剑敦实,巫山云抬头看着这万里无云的天空,风虎云龙,天地无风无云,又何来龙虎?

如果有了这个机会他定会拼尽全力,化作苍龙穿梭云端,搅得这深宫天翻地覆。

彼时,三年一届的宫选已然开始。

一个秀女眼角飞红,在选秀时竟被身旁的女子绊倒在太后和皇帝面前。

皇帝龙颜大怒,他向来见不惯那些喜欢使小绊子的蠢货!

只见那被绊倒的秀女发髻散乱,一缕发丝凌乱搭在脸侧,在发丝之后的一双眼,摄魂夺魄,含情脉脉。

皇帝怔愣了许久,咽了口口水,即刻便挥手,让那绊倒了她的秀女被拖了下去,永不进选。

帝王目光火热,黏在了她身上一般,她低着头,佯装不知觉。

直到侍官诵念其他秀女身家,关乎利益,皇帝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转移。

在念到她时,皇帝听到了神辉天阁,眼中瞬间泛光,那张五十多岁的老脸上,有了满意和愉悦的神色。

他向来看重神辉天阁。

只见那秀女双目噙泪,我见犹怜。

皇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神辉天阁为母家出身的女子,按理来说不该禁不起这样的风浪。

“圣上万福金安!禀圣上,奴婢常听闻家兄之言,知您气吞山河,纵横驰骋,是天下九五之尊如今幸得一睹尊容,奴婢奴婢实是激动啊。愿圣上降罪!”那秀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发娇柔,说得皇帝轻飘飘的,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旁,见此,眉头一皱,心知此女子心机深重。

“罢了罢了,妮子年幼,来,赐香囊。”皇帝笑道。

这么多年以来,只有一位秀女曾被皇帝亲赐香囊,那便是皇帝盛宠七年的徐昭仪。

她是第二个。

那秀女的眼中有着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我,我可以带你出去。”曾仓天真地说,“只只要你穿上小小太监服,躲到我,我后面”

“傻子……”巫山云摇了摇头。“我出不去,这宫里的东西,哪怕是一草一木,在没有皇帝的允许下,都出不去。”

“我不傻!”曾仓面红耳赤反驳道,“我我会做饭会喂马我不傻!”

巫山云看着他,想不明白,这人明明这么傻,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傻子,他自己也应当是知道的,为何又要执拗于自己“不傻”,“不笨”这几点呢?

世人又不瞎,他这样,反倒显得更傻了。

第六章 乍暖还寒时候

日子是用来研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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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云的腰挺得笔直,他像一棵初具雏形的幼竹,却又饱经风雨。

他的一双手不断研磨着墨块,摊开在这祀堂的粗糙黄纸上有着一个一个稚嫩的字。

他天赋异禀,又或许是因为闲来无事吧,总之,在他人生第七个年头的这个春天,他写下了一手完整的《滕王阁序》。

诗里的字他都嚼烂了,咽进肚子里了。

诗里的内容,那“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磅礴大气的志向,和“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的叹惋,他仿佛看得见,摸得着。

历历在目。

在曾仓一日一日的夸赞中,巫山云并没有忘乎所以,可随着他看到的书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天赋异禀,聪明得过了头。

当他读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时,他皱了眉。

他无师自通,恍惚间觉得,自己越是优秀,越不该让别人知晓。

他身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比如,有一个很漂亮的废妃,即使被关在冷宫里,也日日花枝招展,那些太监都把上好的饭菜拿给她,旁人来冷宫都是来受罪的,偏生她,成日里大鱼大肉,好不得意。可她却只在冷宫里得意了两个月,后来她死了,她在死时双目圆睁,身上不着寸缕。

思及此,巫山云双眸微阖,他开始尝试练习自己的气量,开始尝试伪装。

曾仓便是他最低级的实验对象,这个傻子,他说什么曾仓都会相信的。

“我从来没有吃过鸡腿。”巫山云在这一日,忽然说。

曾仓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巫山云有些看不起他,巫山云几乎是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

他心里有些难受,但觉得无所谓,毕竟巫山云是下凡的神仙,神仙不和他这个凡人说话,也是对的。

可当这神仙当真开口像他讨要某件东西的时候,他又傻傻地指了指自己,似乎在问巫山云,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巫山云不耐烦了,可他在训练自己,他压下了自己心中的不耐,面上眼眶通红,他挤出了泪滴,翼睫下垂,在白皙的下眼睑处划出一片阴影。

“我知道,这很难,抱歉我还是不麻烦你了。”巫山云可怜地说着,模样像极了一个同龄不谙世事到有些愚蠢的小娃。

孙子兵法说,以退为进。巫山云正在尝试使用这样粗糙的战略。

“哦。”曾仓说,“是是很难我我可以,多多给给你打几个麻雀。”

巫山云瞬间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兵法用不到这傻子身上,看了曾仓良久,巫山云才勉强将自己心底的怒火压下。

说什么我是他的神仙,说什么会带我出去!

这点小事儿都不愿帮我做,不就是个鸡腿吗?能值几文钱?那几文钱能比我更重要?可笑!

从前种种甜言蜜语,都不过是这个傻子信口胡诌的傻话罢了!说傻话又不用付出什么,当然是张口就来的了!

巫山云的眼眸变得冰冷,分明是暖阳高照,春暖花开的季节,他的眼里却渐渐覆上一层冰霜。

他梳洗得干净白皙的脸上,那块红斑格外醒目,暖春化开了冰雪,水从祀堂顶部的飞檐滴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明镜,巫山云无意一瞥,便看见了那醒目的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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