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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默闻寡言 41815 字 2024-09-27

他的眼真的红了。

那是什么?

是怒,是气,是不甘,是在使用了一个小伎俩后得不到回应的心灰意冷和得到这傻子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后又担心失去的狼狈不堪。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巫山云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从未如此痛恨过这世界。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巫山云却感到自己的希望在一丝一丝泯灭。

机会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可似乎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徒劳,他会在今年的冬日冻死在这一方之地吗?

或许更早,他想,他会在某一个夏日,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某个晚上,被他那失心疯死了的的乳娘一同拉下地狱。

腐烂在泥土里,散发着无人问津的恶臭。

巫山云的手再次放到了那块红斑上,身上的衣服破旧,时时散发着经年累月无人照料无人清洗难以言说的酸臭。

他那被啃得参差不齐的尖锐指甲逐渐开始用力,直到面上那一处肮脏的红斑被他缓慢扣出一条又一条血印,直到面庞上的血液滴落在他破了洞,不合脚,足足比他的脚大了一倍的女式宫鞋上。

看着脚上那两双大小样貌不一,且脏到看不出模样的女鞋,蜿蜒的血迹就挂在巫山云脸侧。

在嗅到血腥的那一刻,巫山云暴戾的情绪意外地得到了抒解。

巫山云笑了,笑得风轻云淡,仿佛之前的狼狈、恐慌等等,这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绝望的幻觉。

他像一个没有讨到糖的孩子,在失望委屈这些重大情绪前被击垮了一瞬,之后便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他又站了起来,继续以孱弱的身子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

可那粒种子终究还是埋下了,这疯狂的情绪被卷袭在种子里,终有一日,它会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闭上了眼,曾仓在他身后,他感觉得到。

“你的脸”曾仓惊叫了一声,瞬间蹲下身,抱住了巫山云。

尽管巫山云身上的衣物已经许久没洗了,尽管巫山云浑身散发着恶臭,尽管巫山云没有什么能给他的。

可他就这样抱着巫山云,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给你你买买鸡腿别别怕,别怕。”曾仓说。

巫山云有些近乎纯良的疑惑和不解。

为什么这个人觉得他会怕?

曾仓从自己紫色太监服的下摆伸进去了一只手,拿出了他要给巫山云的东西。

他本来想给巫山云一个惊喜的,在巫山云吃完今天的菜团子之后,他去给巫山云打水,一来二去之间竟然忘记了这东西。

“这是”巫山云的双眸有一瞬失神。

曾仓取下了那块包裹着那一团东西的布,那布是干净的,至少比曾仓现在穿着的衣服要干净得多,所以曾仓选择用这块布捂住了巫山云额上的伤口。

暖意自身上传来,巫山云一只眼被那按在额头上的粗布遮挡,一只眼露了出来,他怔怔地看着曾仓和曾仓手里那一团明显很新的衣物。

巫山云那宛如死灰般的心中,逐渐燃起了一丝火苗。

他迫切地想要点什么,从这个傻子的身上讨要点什么

至于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我给你买买的。”曾仓咧着嘴,吃力地说。

“是什么”分明一眼就看得出的东西,巫山云却生生接连问了两遍。

“衣服。”曾仓说,“鞋,皂角还有牙药”

衣服和鞋巫山云倒不意外,可皂角和牙药,那是很贵的。

“为什么?”巫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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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着他,眼睛从那一堆东西上又移到了曾仓的脸上。

他不能给曾仓什么,可曾仓似乎什么都愿意给他。

在平民百姓眼里,皂角尚且不算贵重,可牙药

“嘿嘿,”曾仓傻傻地笑了,“牙牙药和皂角都都是阿涣做做的。”

原来如此。

巫山云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任何笑意,他一把拍开了曾仓的手,自己捂着那块布,又有理霸道地从曾仓的手上抢走了那干净的新衣和洗漱用具,倨傲地走进了祀堂。

曾仓摸了摸头,他转不过弯儿来,不过他看见巫山云笑了,便知道巫山云是开心的,于是,他挑起水桶,便又去抬水了。

这些日子他家里竟也渐渐富裕了,托了这阔绰杨公公的福,他甚至能为曾涣和巫山云买新衣了,手上的钱一日一日地多了起来,都在交由曾涣管着,只不过,他也时常虚报,只为了能省出些钱来偷偷为巫山云买吃食用品什么的。

曾涣将曾仓这些自以为人不知的小把戏看在眼里,却也懒得拆穿,只是时时还是有些吃味,心里对巫山云这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子颇有微词。

元明二十二年春,徐昭仪失仪,着降为正二品婕妤。

同月,皇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惟赞宫廷而衍庆,端赖柔嘉。孟涟泛,毓质名门,温恭懋著,仰承皇太后慈谕,册为美人,赐号“涟”。钦此。

涟美人倚靠在贵妃榻上,慵懒地看着窗外的红梅,皇帝知她喜红梅,喜燕雀,故而遣人将那只迎风立在万丈悬崖的不羁红梅挖到了这深宫,供她一人亵玩。

寇红的指尖抚上唇角的胭脂,炭笔画的眼线几欲斜飞入鬓,唇侧的两点假痣和如黛的娥眉愈发显得她两颊红润,肤白胜雪。

“她还在骂本宫。”涟美人轻启朱唇,话语轻而柔顺,媚意在不经意间自她唇角的三分弧度流露。

饶是跟了她九年的贴身的大宫女,亦会被她这副模样摄住。

“是娘娘。”那大宫女小心翼翼回话道。

“翻不起风浪的东西,”涟美人翻了翻皓腕,看到了腕子上醒目的红绳——皇帝给予她的定情信物,她眼眸中的轻蔑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本以为是什么样的女人呢,竟能让圣上如此垂爱。”

她这一声圣上叫得毫无敬意,甚至十分轻佻蔑视。

那大宫女的后背瞬间覆上一层冷汗,她跟着小姐一同入宫,生小与小姐一起,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心性与手段的。

“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物罢了,”涟美人的语气中有着无尽的讽刺,“那皇后倒是有趣得紧呢莫清霜莫家人。”

那大宫女的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菊香,认着点主子,皇后的帕子,不是人人都能拿的。”涟美人叹惋着,似乎语重心长,她理了理云鬓,动作慵懒随意,“下辈子,莫要再收她的帕子了,你看得见的,是她帕子里的金子和给你弟弟的那委任状。”

“看不见的,是这宫中,无处不在的蛇蝎。”

凄厉的惨叫被堵在口中,一个宫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第七章 栽花

冬日的雪彻底融完了,徐昭仪失宠的消息传不来冷宫,杨公公用曾仓用得应手,便想让曾仓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他本是想哄骗着曾仓签下卖身契的,谁料曾仓前面被他哄骗着,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茫然点头,一旦他拿出契纸,曾仓便惧怕得白了脸,在脏乱的马厩里四处躲藏,如窥虎狼。

杨公公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杨公公皱了皱眉,面色不虞道:“不就是一张纸吗?你躲甚?!”

“小小人怕”曾仓躲在栓马柱后面,只露出了一只眼,畏缩害怕地看着杨公公。“我我爹娘死有有这种纸。”

杨公公心里憋火,却又不好强行将这人高马大的少年按着画押,怕脏了自己的手,所幸甩袖,沉下面色道:“如今活儿轻了,从前每月八十文,如今每月便五十文。”

曾仓满头大汗点了点头,仍躲在柱子后,不肯出来。

杨公公甩袖,冷哼了一声,骂道:“没脑子的东西!还不赶紧跟杂家进宫去!站在那柱子后作甚!”

曾仓唯唯诺诺地走了出来,健壮的少年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模样好不搞笑,简直要令人笑掉大牙。

曾仓仍穿着紫色杂役袍,在这次入宫时,他低着头,杨公公进了杂货房给他拿了把秃了的扫把,半阖着眼不耐命令道:“自此处,至冷宫,扫了去。”

自这里到冷宫足有数里,于是曾仓拼命地开始扫……

这倒确实比挑水简单,也轻松。曾仓想,他挑水时,一缸水要挑五十桶,他一次能挑两桶,一天里要挑二十五缸水。

他喂马值的是辰班,卯时一刻至巳时一刻。

冬日时每每都要挑水挑到天黑,如今却是快得多了。

宫门亥时一刻关,他扫扫歇歇,扫完不过才未时七刻。

曾仓自然是不知道时刻的,他看着那还没有落到树梢的太阳,在仔细打扫过这一段路后,他兴高采烈地去往了冷宫,却看到了巫山云脸上青紫的伤痕和散落满地的竹简。

那些破旧的竹简被折断,打翻的墨砚磕破了一角,劣质的毛笔不知所踪。

巫山云的面色那样平静,他身上曾仓为他新买的粗布衣服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干瘦的身躯。

曾仓没由来地感到了一阵难过。

“他他们,会遭遭报应的!”曾仓恨恨道。

“没有人会遭报应。”巫山云平静地说。

“你是是神仙下凡!”曾仓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们肯肯定要遭报应!”

“我说了,没人会遭报应!”巫山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手上的已然被破坏得不能用的砚台砸在地上,那砚台破了一角,这一砸,这一角是它的破绽,它没有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再次被狠劲砸在地上,墨黑的砚台瞬间四分五裂。

“我不是什么狗屁神仙!”巫山云逼近曾仓,双眸充 血,声嘶力竭吼道:“我就是个废物,就是个废子,就是个没人要的杂碎,不详之物,你懂吗?!你懂什么?你不过就是个傻子!我连你这个傻子都不如!你懂什么啊!”

曾仓似乎被这样的巫山云吓到了,他不断地被逼着后退,呆愣着,促狭着,甚至在害怕着。

曾仓从小就不擅长辩驳,他小声地在嘟囔着些什么,巫山云却无心再听了。

“你能帮我什么?!”巫山云阖眸,无力地说,“你能有什么用?”

这两句话究竟是说给曾仓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巫山云已经分不清了。

他太累了,累到想一睡不醒,想纵身跃到那满是水的井中去,同那被那些狗奴才扔进井中的,他唯一拥有的一支破笔,沉到水底,得到永世的安宁。

“滚吧。”巫山云听到自己说,“你帮不了我。”

走吧没人能帮得了我。

巫山云仿佛又听到自己说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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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值得任何人浪费时间,巫山云有些冷漠地想,他是个怎么也爬不出去的不详之人。

他一定会如他父皇所愿,死在这深宫。

曾仓走了。

曾仓走时抹了抹眼泪。

巫山云就那样坐在祀堂前面的台阶上,目光呆滞落寞至极。

曾仓又拿到了杨公公给的月钱。

加上喂马的钱……足足有一百三十多文呢!

曾仓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他兴高采烈地拿着那钱去了民间小商铺。

“给给我来五五斤大米!”曾仓笑着叫道。

“五斤大米?”那伙计见曾仓面上有些傻样,试探性地拿了三斤大米,放到了天平上,拨了拨秤砣,道:“客官,您瞧着,正好儿五斤。”

“嗯”曾仓看不出端详来,豪爽问道:“要多少钱?”

那伙计眼珠子一转,以往五斤大米不过五十文钱……这既然是个傻子,想必是不知道价钱的。

“六十文,涨价了!”那伙计道。

“啊……”曾仓有些犹豫,拿着手里的钱串子,这

往日稍稍阔绰点时,都是曾涣和隔壁李大娘来买米的,今日曾仓心血来潮,想自己买一回,谁知,这米居然这么贵。

身后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曾仓瞬间眼前一亮。

“我看看!什么劳什子金米卖六十文!”李大娘在隔壁买布,见曾仓进来也是甚感欣慰,又担心他会遭人欺骗,便跟在了他身后,在店门口听着。

李大娘瞥见了那明显不足斤的米,瞬间开口破骂。

“奶奶的!这么点子的米卖六十文!”李大娘年近五十,是村上镇上有名的泼辣妇人,也是个热心肠的。“敢报这样的价,你们这米当真是金子做的!”

那伙计瞬间没了气焰,眼看这镇上著名的泼辣户要在这里撒泼,那伙计也不做争辩,瞬间服软。

“姑奶奶哟,您可别说了,小的这就把米给您盛满,行吗?”那伙计讨饶道。

“盛满?”李大娘冷笑了一声,道:“早干嘛去了?!这会儿子遇到老娘了才说要盛满?我告诉你,晚了!”

李大娘恐吓道:“你且看着,老娘可是镇上出了名的侠肝义胆!你这店,今日做了这般黑心的勾当,老娘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你这黑心铺子,关门大吉!”

那伙计都快叫她吓尿了,最后,店铺老板出面,才堪堪止住了这闹剧。

“小子管教不严,小兄弟,你且说,你要些什么,我赔与你便是了。”那店铺老板叹气道。

李大娘瞬间皱眉,她有心要教训教训这黑心的商家,可曾仓怕是不会要什么值钱的东西。

“文房四宝。”曾仓说着,吐字清晰,没有丝毫迟钝。“我我要文房四宝。”

这可不便宜。

李大娘眉开眼笑,得意地看着那面露菜色的老板。

文房四宝这些个东西加到一块儿,足有一百四五十文!

这曾家小子可真敢要啊!

好在那老板也阔绰,不想平白丢了名声,在赶走了那偷奸耍滑的小伙计之后,便将那五斤米按最低价——三十文卖给了曾仓,还将一副崭新的笔墨纸砚给了曾仓。

李大娘一路上笑开了花儿。

曾涣想要那文房四宝,曾仓上个月才堪堪将曾涣书房的那些个东西制备全,可以说曾涣的东西也都是全新的,这一副自然不会给曾涣……

纸是个稀罕物,曾涣求着曾仓,其它东西拿走无碍,能否将那黄纸留下。

可曾仓并没有答应他。

曾涣愈发讨厌那宫里所谓的“神仙”了!

巫山云以为曾仓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不会来了,可第二日,曾仓来得比平常都早。

他看见了在阳光下努力拼凑那摔碎旧砚的巫山云。

巫山云皱着眉,一言不发。

“我可以帮你。”曾仓蹲了下来,似乎是因为太过紧张,他的话语轻而快,甚至不太结巴了,“我我可以帮你,你想要如何,我都可以帮你。”

巫山云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应,接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继续拼凑着那些东西。

曾仓拿出了怀里层层衣服下的文房四宝,递到了巫山云面前。

“为什么不不走出去躲躲呢?”曾仓问。

“我出去,他们就会有理由杀了我。”巫山云接过墨砚道。

曾仓沉默了。

曾仓在沉默时,看到了冷宫门外不远处的野花。

很好看,巫山云也看到了那花。

他依稀听他那疯乳娘提起过,那花名唤菊。

巫山云不甚在乎。

巫山云得了新的文房四宝,心里的那份无助苦涩淡去了两三分。

他趴在那祀堂破旧窗户的后面,将纸小心翼翼地铺陈在地面上,拿了几块石头将其压住,站在窗边研墨……

巫山云的眼里有着一抹蜷缩在冷宫对面的紫色,那深红宫墙衬得这抹紫越发醒目了。

阳光恰好照不进冷宫,阳光恰好照在曾仓身上,照在曾仓满手泥土上,照在泥土中的花上。

这终年黯淡阴森的冷宫里,照进了一抹明黄。

致使多年以后,巫山云登上那至高无上王座之时,他的脑中也时时出现这样的明黄。

巫山云说,他平生,最喜明黄的菊花,它艳丽得,好似太阳。

第八章 中秋

夏日的萤火飘不到冷宫里,是夜,巫山云秉烛在冷宫中看着前朝史书。

曾仓送他的青色果子还没吃完,夜里困倦,那果子脆甜中带着一丝酸涩,恰好替他解了这长夜困顿。

与此同时,幽梦亭,萤火通明,涟美人蜷在皇帝怀里,姿态慵懒。

“这萤火好看吗?”皇帝微笑问道。

“好看。”涟美人道,“可再好看,也比不上七郎的心意好看。”

皇帝大悦,愈发拢紧了怀里的人。

“涟儿且看,这是什么?”皇帝拿出了明黄的诏书,涟美人眸光一闪,明知故问,佯装愚笨不知,问道:“什么呀?难不成,是给徐姐姐的升位诏书?”

皇帝宠溺地笑了,刮了刮她精致小巧的鼻子,道:“你呀,若是朕周边的人,皆有你这般好心,那就好了。诏书是给你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重肃雝之范,礼崇位号,实资翊赞之功。咨尔孟氏,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持躬淑慎,秉性安和。臧嘉成性,著淑问于璇宫;敬慎持躬,树芳名于椒掖。曾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印封尔为婕妤。尔其懋温恭尚只,承夫嘉命,弥怀谦抑,庶永集夫繁禧。

元明二十二年夏,涟美人喜升正二品婕妤。

“孟氏无子,皇帝切莫要太过纵容她了。”太后半阖眼眸,眼中沉静,她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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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间的那些伎俩,她也是经历过的,她自然看得出这孟氏之女绝非等闲之辈。

皇帝皱眉,喝口了茶,只道:“朕分辨得出,涟儿与她们是不同的。”

皇帝近来难得勤政,太后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孟涟泛厉害便厉害在此,她一方劝勉皇帝勤政,一方又在后宫中搅得众妃惴惴不安。

燥热的夏季在田间泥腿子挖莲子时一日一日就这样消磨过去。

到了秋日,就是树下最青涩的果子也沾染上了秋日微醺的薄红,曾仓带着曾涣,天还没亮便已然在山间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果子准备走下山了。

“你你的那一半,要分给给乡里人。”曾仓认真道,“我哦,特别是李李大娘,多给她分些。”

曾涣心情愉悦,笑道:“哥,那你的呢?是不是又要给宫里那神仙带些去?”

曾仓的手在下树时被粗糙的树干磨破了皮,手心的软肉有些疼痒,他没忍住,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他吃的不多的。”曾仓莫名其妙红了脸,支支吾吾道。

“我看呐,”曾涣将那背篓往背上拱了拱,道:“你怕是又被人骗啦!”

曾仓皱了眉,无力反驳道:“我我没有!”

曾仓抿唇,赌气般加快了步伐,和他错开,向山下走去。

曾涣笑着摇了摇头,捡起了因曾仓步伐加快而被颠簸得滚出了背篓的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爆在无味口腔中,曾涣挑了挑眉,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在意,若是哥哥喜欢,乐得如此,他也不会过多干预。

新秋的果子香甜可口,巫山云一连吃了数个。

曾仓就那样看着他吃,自己直咽口水。

“想吃自己拿。”巫山云道。

“我”曾仓咽了口口水,道:“不不想吃。”

巫山云嗤笑了一声,将一个硕大的苹果塞到了曾仓手里。

曾仓道:“这,这是带给你的。”

“我吃不下。”巫山云随意道。

“哦。”曾仓木讷道。

曾仓咬开了那果子,甜滋滋的,很好吃。

眼见夕阳即将照耀天幕,曾仓估摸算着时间,他要回家里,去山上,趁着天上还有点儿亮光,再去摘些果子,拿去还能卖十几文钱。

“我我回去了。”曾仓说。

巫山云点了点头,也不抬头看他一眼,似乎不甚在意,“嗯。”

在曾仓推开冷宫大门,迈出冷宫,然后又关上冷宫大门后,巫山云才抬起头,怔愣地看了那闭合的大门许久。

他没有问曾仓为什么不能多待一会儿,这么一问会显得他很掉价,好似他求着曾仓留下一般。

可巫山云的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爽的。

这人以往日日都要陪他直至黑夜降临,为何这几日一日比一日离开得早呢?

这傻子是厌烦他了吗?

巫山云压下心中的不适,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书卷上。

中秋佳节。

曾仓从杨公公那里得了三块月饼,曾涣吃了一块,他吃了半块,剩下的一块半曾仓小心地拿油布包了起来。

路上有卖小花灯的,一文钱一个。

曾仓犹豫了瞬息,便买了一个。

巫山云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曾仓想,巫山云,是来凡间历劫的神仙,却也是个孩子。

曾仓未曾想到的是,那鼓鼓囊囊的花灯不过才在他怀里压了一刻不到,便变得干瘪了,而且难以恢复。

巫山云沉默地看着那一团废纸,问道:“这是什么?”

“花花灯。”曾仓委屈道。

“花灯?”巫山云又看了看那团东西,笑道:“这是花灯?”

“它本来很好看!”曾仓急忙辩解道,“我我没有没有骗人,它真的很很好看!”

巫山云盘腿坐在地上,打开油布,拿出了那半块月饼,将其一掰成了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曾仓,些许碎渣落在他洗到发白的那件粗布衣服上,他将那些一一仔细抹下,放在手心里,倒入了口中。

他节俭惯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曾仓拿着那小半块儿月饼,并不去吃。

“我我吃过了,”曾仓说,“这是给给你带的。”

“吃。”巫山云边笑看着他,道:“你陪我一起吃。”

“就当,陪我过节了。”

那酥黄的月饼便是一轮满月,干净破烂瓦罐里的井水便是上好的酥油茶,曾仓小心地一点一点抿着那月饼,脸上笑开了花。

“那那你便是是和我一家的了。”曾仓兴奋道。

巫山云一愣,低头失笑了。

“怎么,你还想让我叫你哥哥?”巫山云笑道。

曾仓见不得他笑,不知怎的,现在他一笑曾仓便要脸红了。

“不不不,”曾仓被那月饼呛到了一般面红耳赤道:“我不敢”

他怎么敢让神仙叫自己哥哥?!

就是借他九个胆子他也不敢的!

巫山云问道:“这几日为何总是匆匆离去?”

“我要回去和阿阿涣摘果子,拿拿去卖钱。”曾仓道。

原来如此。

巫山云佯装不在意,低头吃着手上的碎渣,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扬起的弧度。

万宁殿。

“徐浅碧,你好大的胆子!”皇帝龙颜大怒,在这所谓中秋家宴上,一众皇亲贵族皆匍匐在地上,不敢吭声,唯有涟婕妤虚弱的轻泣和徐婕妤发了疯般的怒吼。

“臣妾没有!臣妾没有!都是这个贱人!是这个贱人自己……”

徐婕妤的话尚未说完,皇帝的佛珠便摔到了她脸上。

“混账东西!”皇帝面色铁青,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涟儿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圣上”徐婕妤哭到哑声,她那双剪水杏眸通红,发髻散乱,妆容早已阑干,“圣上臣妾冤枉啊,圣上”

皇帝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话,眼看涟婕妤愈发虚弱,甚至直接昏死过去,太医们惊恐万状,有着池鱼之虑,连忙劝导皇帝,道:“圣上,还是请先将娘娘送回寝宫吧,娘娘,怕是不好了!”

皇帝抱起了涟婕妤,边往寝宫走,边轻声细语地呼唤着

徐婕妤被压到了冷宫旁的一处闲宅关押。

她疯癫地吼叫着,那叫声惊扰了巫山云。

他隔着围墙见到了这个妃子,这妃子发疯般嘶吼着涟婕妤的名字——孟涟泛。

巫山云自她的吼声中得出了这样的信息——宫中如今盛宠当头的,是一个名唤孟涟泛的婕妤。

巫山云若有所思。

孟涟泛。

巫山云还得知了,眼前的这女人便是几个月前盛宠的徐昭仪,皇帝为了讨得这位昭仪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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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惜在冬日里日日换水。

如今,这徐氏居然被关押到了这里,被关押到这里的妃子,大多都是要废了的。

云泥之别,不过几个月时间,这徐氏便一落千丈。

巫山云心道,这位涟婕妤,当真不容小觑。

此时,皇帝寝宫。

“七郎……”涟婕妤紧紧抓着皇帝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妾不怕去什么阴曹地府,只怕只怕来世无缘与七郎再会。”

皇帝的心愈发柔软了,他的眼眶竟也湿润了。

“涟儿,涟儿不怕!”皇帝两只手握着涟婕妤的柔夷,道:“涟儿不会有事的……朕是天子!涟儿是天子的人,便是借那黑白无常十个胆,他们也断不敢在朕眼前将你带走!你哥哥,你哥哥是大祭司,你哥哥也会做法护佑你的,涟儿不怕!”

“来人!给朕来人!”皇帝转头,收起了那副柔情似水的模样,面容狰狞,他红着眼怒吼道:“给朕将徐氏那贱婢杖杀了!杀了她!”

第九章 涟昭仪

徐婕妤被杖毙时,巫山云在墙的另一边端坐着,练着字。

一条人命的消逝并没有掀起巫山云心中丝毫波澜,他只是觉得聒噪。

只是鼻间消散不去的血腥气息让他无法静心,他的心中有着淡淡的兴奋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种感觉,让他能够真实地感觉到他还在活着,还在这酷似地狱的人间。

他只希望这血腥气能再多留一会儿能再多留一会儿

可秋风萧瑟,吹走了空中飘荡的血味;可泥土厚重,掩埋了滴落在地上的血。

巫山云的心头没由来地升起一抹不满和压制不住的恼怒。

他还想再闻闻。

曾仓便是这时候敲响了冷宫的门的。

巫山云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破碎瓦片,他打开了冷宫的门,门外站着的俨然便是曾仓。

瓦片刺入手心,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地,刺痛感唤回了他的理智。

曾仓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巫山云这般模样,赶忙捧住了巫山云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开,巫山云动也不动,黝黑眼眸直直地盯着曾仓,他看见了曾仓面上的心疼。

眼前这人在关心他吗?

即使是这样毫无用处的他,即使是这样,低微到了泥里的他,也会有人关心吗?

巫山云笑了。

巫山云顺从地张开了手,瓦片被捏得断成两瓣,其中一瓣扎入了他的皮肉。

曾仓絮絮叨叨道:“怎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碎瓦片扎到手里,手会坏了的”

曾仓嘴笨,说不出心中想说的话,也缓解不了巫山云的疼。

于是,他将脸贴近巫山云的手掌,轻轻呼着气……

巫山云感受着手上的湿热气息,内心忽然出奇地平静。

养心殿。

“皇上臣妾来为您研墨。”涟婕妤欲言又止,叹息道。

“涟儿这是怎么了?”皇上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关切问道。

“兄长替臣妾算了命数,”涟婕妤娇柔地研磨着上好的墨条,道:“他说,臣妾在今年里,必然会有一子呢!”

“哦?”皇帝的眼眸瞬间亮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那涟儿何故这般?”

涟婕妤抹了抹泪,梨花带雨道:“只因那孩子太过富贵了,是福星转世呢!臣妾,臣妾怕是无福诞下他了!”

皇帝连忙将她拢到怀里,道:“怎么会!你可是朕的人!你瞧瞧,朕在写什么?”

涟婕妤连忙捂住了眼,偏过头去不敢看。

“圣上的旨意,臣妾怎敢窥探!”涟婕妤佯作惊慌道。

“又如此生疏了”皇帝皱了皱眉,宠溺道:“朕不是同你说过吗?私下,你便唤朕七郎就是……”

“臣妾万万不敢!”涟婕妤抬头,凤眸夺魄,眼中有着万般柔情和一汪春水。“上次圣上在中秋家宴时,叫了臣妾的乳名,皇后,大抵是觉得乱了礼数……”

皇帝眸光一冷,问道:“她难为你了?”

“不是,不是”涟婕妤连忙道,“自然不是的!是臣妾是臣妾僭越了。”

皇帝冷哼了一声,道:“不必理会,你且看”

涟婕妤娇羞地瞥了一眼,瞬间笑了,转而却又颦眉。

“七郎,臣妾自是知晓你的心意的,”涟婕妤叹道,“可是,七郎啊,纵然臣妾与你情深义重,你也要多去照看那些姐姐妹妹才好呢~天子,要雨露均沾啊。”

“而且……你不过一年,便将臣妾提至昭仪,姐姐们,怕是会不满吧。”涟婕妤眼中泛着担忧的光,道。

“朕是皇帝。”皇帝道,“没人敢不满朕的旨意!”

一纸诏书,一世荣华,孟涟泛坐上了莲花轿撵,在这十九岁的如花年纪成为了涟昭仪。

秋去冬来,宫里的树都覆了层银装,到处亮晶晶的。

曾仓来时脚上打了滑,摔了个狗吃屎。

第十章 注定无子

初雪落下时,娇嫩小手中的红帕几欲揉碎。

“你说说,本宫进宫一年多了,这肚子,怎的就迟迟没有动静呢?”

太医皱眉把脉,久久不敢开口。

再三确认后,太医道:“娘娘您体内寒气过重,恐怕无法孕育子嗣。”

“小德子,”涟昭仪半阖眼眸道,“给本宫杀了他!”

小德子健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银丝锋利,只见那太医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红痕,便不省人事。

“奴才们不敢脏了娘娘的眼。”小德子跪地,向身后的小太监道:“把他拖出去!”

涟昭仪摆了摆手,心中的波澜始终无法平静。

她早已有了猜想,只是如今,终于确定了而已。

无子无子!

她呕心沥血,一路坎坷走到了如今!可不是要替别人做嫁衣的!

涟昭仪唇角微抽,几欲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

一滴泪自眼角无意识滑下。

她自幼遵从母意,虽身为嫡女,却在孟府行事低调至极,便连她嫡亲的兄长都不知她能算计至此。

可如今

“娘娘”她心腹宫女程姑走了过来,程姑已然年逾五十,见惯人心,如今大抵也是猜出来了。

“怎么了?”涟昭仪捻起秀帕一角,轻轻擦去了泪滴。

“您可以继承他人子嗣。”程姑道。

“哦?”涟昭仪嗤笑,“谁的?姮美人十岁的十皇子?那可是咱们宫中最小的皇子了。”

程姑自知这并非良计,叹息了一声,只道:“您可以等”等其他宫妃再诞子。

“等不了了,”涟昭仪面色平静,“皇帝,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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