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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是——
神魂不止回到了原本的模样,还变得更加脆弱了。
不然也不可能被威压一压就全都消散了。
贺卿宣心下微紧,能做到这一步的咒法可不多。
如若对方只是将那些由残魂强行“起死回生”的前辈们一掌拍死,贺卿宣说不定心下还会淡然一点,但这将已经重新炼制出身体的亡魂变回残魂,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与时间有关。
时间法则从来都是修行中最难参悟的法则,在修真界中也近乎完全消失传承,可对方不仅参悟了,还施展在了他的面前。
作为同样由幽魂之身,重回少年时的贺卿宣很难不慌,手中动作都险些失了方寸。
早些时候贺卿宣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是黄粱一梦,又或者他完全回到了少年之时,就连身体灵魂也是那时,不过是多了一点飘荡百年的记忆,可前面的身体与灵魂开始产生不契合,不得不让他承认他已经死了,如今的他不过是重回很多年前,无意间将原本的自己夺舍了。
夺舍之人最怕的除去那争对夺舍的各类秘法法宝,便是这时间之法了。
贺卿宣神情的些许变化很小,但这也足够让妖皇留意到。
妖皇飘于虚空,负手而立,目光危险地看向贺卿宣,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再次出现,恐怖威压如同要碾死一只蚂蚁般地向着贺卿宣压来。
贺卿宣直面骤然扭曲的空气,充分感受到了化神巅峰与渡劫期之间仍是存在不少的距离。
化神之躯怎可与渡劫大能对抗。
那么当年的长临仙尊是如何做到?
贺卿宣脑子快速运转,竟是刹那间就发现了应寒衣被长临仙尊封印哪哪都透着诡异。
他并非当年的长临仙尊,也无来自妖皇的魂血,只身一人的他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凭仗,还受制于手中的炼制,连逃跑也不能。
他便如同那瓮中之鳖。
此般看来,他还真是可怜。
“全灵之体。”妖皇轻声呢喃了一声,随后笑开,“安心上路,本皇会好好利用你残留的记忆完成大业。”
一语罢,妖皇手中不再留情,他双指并拢,一道饱含天地之势的妖刃向着贺卿宣而来,在他肉.体被搅碎的第一时间,想来妖皇便会将他残魂吞噬,以夺他的记忆。
冥帝前面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此刻,她喃喃吐出一句,“你完了。”
这一击看起来并不如何,但只要身临其境,便能感知到其中的死亡气息,这是一道逃无可逃的攻击。
可就是这样的一道攻击竟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
妖皇眼眸微眯,那不是屏障,而是一个人,一个浑身透着诡异的人。
那人乍一看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拥有着姣好的面容,但其脸上手上但凡是露出的皮肤上全都刻着繁复的符文,而她的眼眸更是诡异,竟是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好似空洞的深井。
女孩不过是一指就抵住了妖皇的攻击,没有血色的嘴唇冷漠吐出一个“破”字。
随着女孩的一声,妖皇的攻击竟是猛然炸开。
妖皇险些受到反噬,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小女孩,“看来全灵之体敢炼化域外领域也是有所凭仗。”
妖皇淡淡的目光看得人浑身不适,贺卿宣加快着手中的炼制,并未搭理。
妖皇轻笑一声,没再马上攻击,而是与那小女孩搭话道:“你是妖族?”
小女孩歪头,似是有些懵懂,过了好一会才缓慢给出回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认识我?”
“并不认识,但曾听闻过妖族有一凤族血脉,十岁金丹,百岁化神,千岁渡劫,乃是妖族当之无愧的天才,可惜其还未等到飞升便消失在了域外领域。”
凤族百岁相当于人类的一岁,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凤族小女孩在相当于人类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渡劫大能。
天才这东西便是这般,随便做点什么,在他们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也是他人一生都难以祈求。
小女孩似乎因为妖皇的话找回了一些过往记忆,眼眸都不如之前那般空洞。
“曾经的妖皇,统领整个妖族的凤祖竟是沦落到被人控制的地步,还真是可悲可叹。”
小女孩眼中的清明更多了些许。
贺卿宣暗道不好,这也是起死回生最大的弊端,这秘法虽然逆天,但是到底是重现对方当年的辉煌,既然要对方的实力,那必然得记得过往,而这些拥有过往记忆的人是极易反扑的。
在小女孩为自己的身份而迷茫,隐隐要脱离贺卿宣掌控的时候,那股感觉再次来了,那种让神魂都震颤的,能够逆转残魂时间的咒法再次从妖皇的口中吐出。
本来还在挣扎的小女孩瞬间清醒过来,她口中同样念动法咒,前面不过是照面,就能将他那些残魂大军打回原形的妖皇这一次并不如之前那般容易,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时间法则并不如贺卿宣想象中那么逆天,恐怕其还有诸多限制,不然前面妖皇为什么不直接对着胆敢欺骗他的贺卿宣用。
想明白其中关键,贺卿宣放松了许多,如今这情况已不是他焦虑就能扭转的了。
贺卿宣就这么心态很稳地继续炼制域外领域,他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愤怒,就仿佛被他轻视一般。
妖皇应接着小女孩的攻击,险些动了火气。
这人居然只是凤祖的残魂所炼制而成,但好歹拥有凤祖的大量记忆,她甚至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情况,压根就不给妖皇把那招用出来的机会。
凤祖生在盛时,不然修为也不会增长得那么快,正是处于盛时,她身边从不缺少各种仙阶功法,就算是由残魂炼制的她也能与妖皇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妖皇嫌少打这种很憋屈的架,直接被气笑了。
“凤祖实力当真了得。”
“过奖。”小女孩淡淡拂去身上尘埃,她看起来不过半大少女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分外老成。
“不过……既已是亡者,就好好做你的孤魂野鬼,也敢在本皇面前放肆。”
妖皇说着竟是将一件裹满血煞之气的东西丢了出来。
那东西转啊转,竟是将那小女孩完全地压在了塔下。
食魂宝塔!
贺卿宣要完,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食魂宝塔这东西本就是争对魂体的,对活人能起到摄魂震慑等作用,对待凤祖这样本该死去的人和打回原形也没多大区别了。
凤祖大抵是在里面挣扎,发生了巨大的声响,食魂宝塔都依稀可见那被从内向外打出的一道道凸起,但这根本起不到丝毫用处,对方压根不可能从中出来。
妖皇不允许还有丝毫的变故出现,直接就向着贺卿宣再次出手,可这一次他的攻击依旧是没有落到实处。
妖皇都要被气笑了,或许一开始他就该干脆利落地动手,而不是给了贺卿宣喘息的时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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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妖皇连头都没有回,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实在是这样的魔气当今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胸膛被洞穿的感觉并不好受,妖皇却还是能如同在和多年未见的友人打招呼一般地与应寒衣说话。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应寒衣。
他无声无息的出现,一出现就是将妖皇捅了个对穿。
长剑猛然从妖皇体内拔出,应寒衣不顾飞剑起来的血液,微笑道:“本尊不来找你,你倒是先找上他了。”
从应寒衣出现开始,妖皇的计划就已经失败一半,却也算得上成功大半。
他捂着自己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全灵之体本就是本皇耗费心力才弄出来的,本皇让他物有所值不是很正常吗?帝尊生什么气?总不会是真的如同传言一般地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吧,他的水可比帝尊你想的还要深,就连冥帝都死在了他的手中,帝尊觉得自己会是这个例外。”
“这算是你死前的挑拨离间?”应寒衣反问。
妖皇冷呵一声,他虽受伤,却也还有一战之力。
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且不说那边是如何的昏天黑地,贺卿宣这边总算是来到了最后的收尾环节,他从一开始就为此次的炼化准备的良好,这最后的收尾进展的十分顺利,就在贺卿宣起身,打算去帮帮应寒衣的时候。
一道寒芒从眼角余光闪过,贺卿宣心下骤然一缩。
只见那寒芒是直直向着应寒衣的命门而去,而此时应寒衣正是斗法的关键的时候,不论他发没发现这道寒芒,躲还是不躲,结果都已注定。
对方不是死于这不知为何物的寒芒,就是死于妖皇之手。
有时人的身体真的比脑子还要更快,贺卿宣这边还没想出个什么,他就已经帮应寒衣拦下了那道寒芒。
化神期圆满的修为并不能让贺卿宣阻断这道蓄谋已久的攻击,因为发出这道攻击的人与他同样是化神圆满,甚至还多了许多沉淀,但他的身体却能够将其阻断。
妖皇身体的又一次重创,与那尖锐银针穿入贺卿宣皮肉是同时进行的。
应寒衣前脚伤了妖皇,后脚就搂住了骤然向前踉跄了一大步的贺卿宣。
应寒衣抬眸,只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就这短短时间,妖皇与那放出暗器的人全都趁机跑了。
那人是子书望?
应寒衣一垂眸,对上的便是贺卿宣惨白的面容,毒素发作得实在有些过于快了,应寒衣揽住贺卿宣的手都微微发着颤,另一只手直接把上了贺卿宣的脉门,如应寒衣所想,那银针中有着剧毒。
他面容冰冷,动作却是肉眼可见的慌张,以往杀伐果断的手竟是连解毒丹的瓶子都险些握不稳,多次要倒丹药出来,丹药却是从手中滚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一连给贺卿宣喂了好几颗九品解毒丹,竟是都不见好,贺卿宣的身体正在快速的失去生机。
贺卿宣对此倒不算太意外,对方既然敢用这种东西对付应寒衣,那便是料定了应寒衣解不开。
应寒衣还在往外拿着各类宝贝,想将这些东西全都塞进贺卿宣的嘴里。
贺卿宣拉着应寒衣的衣袖,轻微摇头示意不用,“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我夺舍是真的,只不过我不是别人,而是来自百年后的我,能够回到死之前,改变许多东西,我已是……分外高兴。”
贺卿宣艰难地将自己炼制好的域外领域核心交给应寒衣,他没再说什么,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本尊不用你帮忙。”男人过了许久,才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么一句。
贺卿宣缓慢眨眼,表示自己知道。
他真的知道,知道应寒衣或许不需要他的帮忙,可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危险。
这种生命流逝,随时都要完全消失的模样,着实让应寒衣怕了。
他冷声道:“既然并不喜欢我,又何必这样,莫非你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贺卿宣笑了,很浅很浅的笑,“因为……我更想你……没事。”
应寒衣愣怔,随后冷笑出声,“死吧,等你死了本尊就将你炼制成傀儡,日日与你行那苟且之事,让你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宁。”
贺卿宣嘴唇蠕动,应寒衣从那轻缓的动作中读出了“你不会”的意思。
应寒衣将手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极轻极轻地道,好似恳求。
“别死好吗,我不会再缠着你,只要你别死,我可以不再出现。”
第62章
应寒衣何时求过人,贺卿宣听得极为难受。
高高在上的人就该一直高高在上,而不是为某个人放下自己的骄傲。
如果可以,贺卿宣当然也不想死,可他的生死此时哪里是他可以控制的。
他无力地用手握住应寒衣那在他身上到处点,试图寻找到让他继续活下去的手,他眼眸微眯,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看不清东西,他企图用这样的方式看清应寒衣最后一眼。
人在死前总该交代一下遗言。
他的遗言是什么好呢?
“帮我救一下玄天九州界”,又或者是“为我报仇”,再则也该回顾一下往生。
贺卿宣脑子里想了许多东西,最后说出的也只是,“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从他还是一个麻木又怯生生的小幽魂开始。
贺卿宣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说什么,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快不清了,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意识的消散。
最后的触感便是一滴滴落在脸上的雨滴。
人死后该是如何?贺卿宣自认对此还是很有经验了,所以当他再次变成幽魂后,贺卿宣连作为幽魂的迷茫也没有。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死去的自己,以及应寒衣。
此时哪里下雨了,他感受到的那点雨滴分明是应寒衣的一滴眼泪,对方脸上都还挂着泪痕。
这也实在太过于魔幻,应寒衣哭了,为他?
贺卿宣抬手想要摸摸应寒衣的脑袋,别伤心啊!又不是他的错。
应寒衣脸上挂着泪痕,面上表情却极冷,好似流下那滴泪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他抱着怀中的尸体,直到尸体的血液都凉了后,他才抬手取出材料炼制了一个黑木棺材,并用血液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符箓,随后才将贺卿宣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抱了进去。
招魂铃,阴沉木,贺卿宣算着这些东西,得出了对方并不是想将他炼成傀儡,而是想复活他的结果。
复活啊!
贺卿宣不由想到了冥帝,在很早很早以前,冥帝的初心便是救回她的族人,她花费了那般多的精力尚未成功,更不要说应寒衣了。
这么说,贺卿宣倒是有些对不起冥帝了。
他探寻着周围,竟是找到了一道微弱的魂体,那魂体对着贺卿宣投来恨铁不成钢的一眼,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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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如今这般虚弱连夺舍他人都做不到,只能找那种将死之人附身,延续生命。
知晓对方难以借此造杀戮,贺卿宣也懒得管对方的去留了。
上一世他从未离开过应寒衣身边,是因为他被一股力量困在了那里,这一次贺卿宣冥冥之中知道他或许是可以离开的,但他却是连尝试也无,心甘情愿地留在应寒衣身边。
他看着对方将所有能够持续他身体生机的天材地宝都给用了,又用上了所有能够招魂的宝物。
可贺卿宣就在身体附近,那些东西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
应寒衣看着棺木中的贺卿宣良久,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指尖。
“将你炼化的域外领域核心给本尊,你可真是不怕本尊自己给吸收了,借此飞升。”
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的贺卿宣:“……”
应寒衣自顾自地捂脸笑了笑,“与你开个玩笑,莫要当真,让本尊想想,第一步先去做什么,不若先为你报仇好了,魔尊子书望,呵!”
贺卿宣的棺木被人合上,说实话作为一个魂体看自己的肉.身被放进棺材里还挺稀奇,虽说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但上一次可没有棺木这个待遇。
期间贺卿宣有尝试也躺进去,可惜就算有无数聚魂的宝物,他的魂体也依旧没办法回到身体。
贺卿宣轻轻叹气。
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他多活了两年,还做了许多前世并没有做到的事,如今不过是又回到小幽魂的状态,算不得什么,可贺卿宣就是有那么点伤心。
尤其是看见应寒衣那连半点情绪也无的脸。
应寒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呢?是见色起意,是就算喜欢也依旧想杀他?可对方做的事却又与口中的想杀他不太相同。那贺卿宣自己呢?对于一个不喜欢的人何至于做到这般,可若说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应寒衣那样的人。
贺卿宣呆呆愣愣地跟着应寒衣,眼睁睁看着对方打入魔宫,却是扑了个空。
应寒衣笑了,不是那种愉悦的笑,而是真正暴怒后的笑容。
子书望以防应寒衣报复,早就跑了,可一个人真的要杀另外一个人,那可真是天涯海角都不愿意放弃。
贺卿宣瞧见子书望被应寒衣找到,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掉,眼前的应寒衣血腥恐怖,与记忆中挣开封印的人有了七分相似,不过上一世的应寒衣是阴戾残忍的想要拉整个玄天九州界灭亡,这一次却更像是疯了。
他不顾子书望的怒骂求饶,将对方的肉一片片片了下来,残忍凶戾,令人望而生畏。
“应寒衣你不得好死,活该你被封印,与飞升绝缘,活该你痛失所爱,活该你被我们耍得团团转——”
声音戛然而止,应寒衣割开了对方的喉管,让人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呜呜声。
子书望痛得恨不得下一秒就死去,偏偏应寒衣还吊着他一条命,让他难以死去。
“妖皇呢?”
很显然应寒衣下一个人是打算找妖皇。
子书望压根无法回应应寒衣的问题,应寒衣问出来也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应。
“没事,他总会来陪你的。”
就连子书望都能猜到应寒衣来找麻烦,妖皇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甚至比子书望更会隐藏自身的踪迹,就好似这么个人完全消失在了修真界一般。
应寒衣沉默不语,没再将时间浪费在找人上。
他再次来到了苍阴山。
苍□□人正在炼制新的傀儡,骤然感受到自己地盘上出现的强大力量,还有些意外,他笑吟吟地出来迎客,一见到应寒衣后声音都险些拐八个弯,“帝尊好久不……诶,你身上的同生共死道侣契居然解开了。”
应寒衣冷冷应了一声,“他死了。”
“……你杀的?”
在应寒衣没有感情的眼眸下,阴鬼道人默默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当我没说,那你寻我是……”
“复活他。”
阴鬼道人脸一下子就垮了,苦大仇深地道:“此乃逆天而为。”
“那便逆天而为。”
“这,何必呢,帝尊总不会是想复活人然后自己亲自杀吧。”
应寒衣没有说话。
阴鬼道人心中隐隐有了另一个答案,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此乃逆天而为啊!”
“我知道。”
第63章
苍阴山是极冷的,作为幽魂的贺卿宣却是感受不到这点冷。
他没什么正形地坐在自己的棺材上,看着远方挂在枯木上的圆月。
圆月是阴气最盛的时候,此时月亮的光辉达到极致,月华中蕴含的阴气精华正是鬼怪们修炼的好东西,所以应寒衣将贺卿宣的棺材也给放了出来。
贺卿宣坐在棺材上,还能闲适地与应寒衣聊着天,“今天的月亮很圆啊,应是十五了,大长老最爱在十五的时候抽查我的功课,你不知道大长老每次都要给我布置好多的课业,我几乎都没睡觉的时间,还有我的二师兄,他可是个大才子,最爱拉着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们与他对诗,我哪会对诗啊,早些年拿先人的句子搪塞了一下他,他就一直以为我是天才,每每都要烦着我。”
或许是太过于习惯幽魂状态下的自己,贺卿宣不自禁地又开始与应寒衣絮絮叨叨。
可是应寒衣哪里听得到他的话。
残魂分明是能捕捉到的存在,但或许正是因为他是全灵之体,就连应寒衣这样的渡劫期大能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前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
应寒衣脸上并没有什么伤心落寞,他只是靠在一片叶子也没有的枯木上,淡淡看向远方,眼中无波无澜,如若不是他还有生命体征,贺卿宣都要怀疑此时的应寒衣是个雕像了。
男人冷硬的脸庞好似最无情的线条,可就是这样的人静静守在一个棺材旁。
月渐下梢,夜幕沉沉。
贺卿宣就如同受不住这样死一般的寂静,开口打破了平静。
“应寒衣,你真的喜欢我吗?”
另一个人听不见,自然便也就没有回应。
贺卿宣又自顾自地说道:“那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许多人都会记录喜欢,他们甚至会称之为爱,如话本故事中喜欢总是让人刻骨铭心,如人与妖的跨种族恋爱,如富家女与侠客仗剑天涯的快意,又或者清冷尊上为自己唯一的女弟子疯魔,喜欢似乎总是透着不理智,又似乎总是与怦然心动脸颊变红有关,那便是心动的号角。
可心跳加快也能是紧张害怕,脸颊变红也能是单纯的害羞窘迫。
就连那些不理智似乎也不该从应寒衣身上看到,所有的一切都与应寒衣不适配,就连他喜欢上谁都显得匪夷所思。
应寒衣此时只是静静地陪在他尸体的身边,目光都并未在他尸体上停留,但这一次贺卿宣却自己给出了这个答案,应寒衣喜欢他。
又过了良久,天边隐隐翻起鱼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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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应寒衣垂眸要将棺木关上,却感到一股微风撩过,就好似谁用手轻轻摸过了他的脸颊。
应寒衣动作微顿,试探地叫了一声,“贺卿宣?”
“嗯?”贺卿宣尾音拖得长长,透着点惊喜。
有那么瞬间他以为应寒衣瞧见他了。
应寒衣沉默等候了片刻,还是将棺木关了起来。
阴鬼道人对奇门遁甲之术感兴趣,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涉猎,早年也曾研究过起死回生之术,但起死回生怎么说呢,往往复活的都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好的话还只是复活的人失去了记忆,坏的话人可能性情大变,都算不得之前的那个人了。
知道应寒衣并不是好惹的,阴鬼道人还有意劝劝。
“您又何必呢?当年冥帝那般折腾都没有将她的族人复活,帝尊又怎敢确定自己能够做到,又怎能确定复活后的人是你想要找的那个人?”
应寒衣淡淡瞥了阴鬼道人一眼,“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不过为何找不到他的魂魄。”
“这个,也许,我是说也许哈,也许他的魂魄早在身死时就跟着一同消散了。”
“不可能。”
应寒衣这话说得太过于笃定,就好似自己亲手确认过。
贺卿宣在旁边飘啊飘的,也感到了些许苦恼。
聚魂香不要钱地点着,贺卿宣一开始还没留意到这香的特别之处,能感受到身体内不断有能量涌过来时,贺卿宣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东西的妙用,连忙快速吸收着。
这聚魂香其实还有一个作用便是能够让鬼魂入梦,但是应寒衣压根就不睡啊,他怎么入梦?!
只能干瞪眼的贺卿宣骂骂咧咧,一直用魂体状态在应寒衣身上穿来穿去。
聚魂香点了一支又一支,贺卿宣吃香都吃撑了,应寒衣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左等右等,好歹是等到应寒衣一个打坐的时间,贺卿宣连忙往应寒衣身体里冲,用着这将他吃撑的力量,强行让应寒衣陷入了浅度睡眠。
成功入梦的贺卿宣兴奋到原地转圈,结果一飘过去,竟是瞧见了一身白衣单手持剑的应寒衣。
应寒衣手中握着的剑正是十四霜,他口中念动咒语,手中长剑向前一劈,立时将前方山脉劈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剑斩完,应寒衣将剑背到身后,目光森冷地瞧向突然冒出来的贺卿宣,“你是何人?”
贺卿宣愣了愣,对方话语中的杀意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换了一个形象,但瞧了瞧应寒衣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是宣仪宫的应寒衣吗?”
应寒衣眉梢微抬,“不然呢?那你是什么?此处的游魂野鬼。”
贺卿宣不太高兴,“说谁游魂野鬼呢,你这样以后都没人乐意来你的梦境了,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宣仪宫贺卿宣,还有吧,你现在是做梦,我就是想和你说,别想着复活不复活的事了,逆天而为你还真不想飞升了啊!你帮我将玄天九州界和域外领域融合一下,拯救一下我们岌岌可危的玄天九州界,然后该飞升就飞升,我会自己去转鬼修的。”
贺卿宣絮絮叨叨了半天,见应寒衣没反应,还不确定地问道:“你听见了吗?”
应寒衣笑了下,“我为何要听你的?”
贺卿宣险些倒抽一口凉气,“这……等你醒了就知道了。”
贺卿宣本来是不想说的,但纠结了一下还是别别扭扭地道:“欸,不要对我身体动手动脚,做不好的事啊,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你真的能转鬼修吗?”应寒衣不答反问。
梦境的自我认知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贺卿宣也不确定应寒衣现在是想起来了,还是生性多疑,他极为笃定地道:“当然,你放心飞升就好。”
应寒衣低低笑了一声,“可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飞升了啊,看来你的身体注定只能被我动手动脚了,小仙君——”
第64章
贺卿宣倒抽一口气,为对方的厚颜无耻。
其实应寒衣并没有做什么太过于过分的事,他至多便是摸摸他的脸,勾着他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对于躺入棺材里的贺卿宣他连个吻都没有,说是动手动脚都是基于应寒衣喜欢他的前提,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应寒衣硬生生做出了缱绻的味道。
虽说有些不自在,但贺卿宣还是抓住了应寒衣话语中的重点,“为何不能飞升?”
应寒衣垂眸低笑了一声,“因为舍不得仙君。”
贺卿宣有点开始生气了,“我不太喜欢别人糊弄我,如果只是因为我,你不可能说一辈子都不可能飞升的话。”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仙君,不过当真是一些不重要的陈年旧事。”
话说到这般,稍微有点边界感的人都知道不该再问了,但如果贺卿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在不久前我也领略了一下化神圆满对上渡劫期是如何感觉,我虽没有妖皇魂血,但也感受到了之间的差距,长临仙尊重伤封印你的事实在是透着诡异。”
“比起这个,本尊倒是更想与仙君谈谈仙君不久前的舍己为人。”
很好,刚刚还理直气壮的贺卿宣莫名开始心虚起来。
欸,不是,他可是为了救应寒衣才落到这般下场的,他心虚啥啊!
心虚不到两息,贺卿宣再次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这件事不重要,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哦?”
简单一个语气词,贺卿宣的底气瞬间消失。
“就算是现在没法子,等我再飘一会总会想到的不是。”
应寒衣无奈叹了口气,“你一直在我身边?”
“嗯?很好猜?”
贺卿宣觉得不应该啊,应寒衣前面的表现怎么看怎么也不像知道他就在他的身边。
“看见你后猜到的,本尊这般修为很难打坐时入梦。”
贺卿宣只能表示这的确是自己的手笔,许是应寒衣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贺卿宣顺便交代了一下,自己本来就早该死去的,再则飘飘荡荡什么的他十分熟练,前世一飘就是百年,他对这个状态接受度良好。
“所以你前世一直在我身边?”
“嗯。”
应寒衣欲言又止,正是太清楚自己那时可能会产生的想法,可能会做出的行为,他似乎有点知道贺卿宣为何会回避他的感情。
“我一般不会如此。”应寒衣好歹为自己解释了一句。
“我知帝尊并不是那般弑杀之人,前世那般必也是有所原因,但天下苍生总归还是有美好的地方。”
应寒衣失笑,“本尊可不是好人,灭世这种事还真是我能做出来的,且在灭世之前我还会一路杀过去,宣仪宫该不会也是灭在我手吧。”
贺卿宣摇头,“等帝尊破开封印之时,玄天九州界已无宣仪宫。”
应寒衣垂眸,贺卿宣所言种种甚至是有那么点惊世骇俗,夺舍尚可,重生便略显诡异了,但应寒衣很快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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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消化,并思考了其中的合理性,得出这的确是后续可能会有的发展。
他伸出手,很轻易地戳到了贺卿宣的脸。
贺卿宣:“?”
“你怎么这么可怜呢,前世年纪轻轻就没了,这一世还如此。”
“喂!”贺卿宣这下是真的要生气了,他这样是为了谁。
“你乍一看像只兔子,仔细看又觉得像只狐狸,可等好好查看后才发现还是只蠢兔子。”
这人怎么还带骂人的,可贺卿宣实在是很难真的生气。
“算了,不想和你说了,回见。”
贺卿宣说着就要脱离梦境,他的手却是被人虚虚拉住了,是稍微重一点力气就能甩开的力度。
“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愿意提的,不过仙君既然都与我分享了秘密,我便也与仙君分享分享这个秘密吧。”
贺卿宣直觉是自己方才想要知道,但应寒衣并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从我年少第一次修炼起,我便知道我的目标是飞升,而飞升对我来说也并非终点,可事与愿违,仙道飞升的通道已然关闭,如你所知,我毫不犹豫地转入魔道,哪怕因此众叛亲离。”
这些的确是贺卿宣都所知晓,接下来的将是一个困扰他许久的,来自应寒衣的过往。
“你这般看着我,我都想稍微修饰一些措辞了,不过说来说去也就那般吧,我已到了能够飞升的地步,却发现一旦我飞升玄天九州界便会崩塌,我便强行压制住修为,想要修复玄天九州界,后更是为了稳定强行剥去了那让玄天九州界崩塌加快的仙骨,之后的故事你也知晓了,我被封印,怨天怨地,如仙君前世般出来后就带着整个玄天九州界一同毁灭了。”
应寒衣是用着一种较为轻松的语调说着,贺卿宣却是听得心头越来越紧。
“不是怨天怨地,而是不甘心,换谁都不会将之轻轻带过,帝尊只是处理的方法过于极端。”
应寒衣莞尔,“仙君,这可不是你一个正道弟子该说的。”
贺卿宣点头,的确这些话不该由他这样的正道弟子来说,但是吧,但是吧……
“可能我的心已然偏向帝尊,所以我觉得帝尊没有错,反倒是其他人对不起帝尊。”
“偏心于我吗?仙君可莫要这般与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说话,他可能会误会。”应寒衣嘴角噙着笑,话语中满满是为贺卿宣忧心的模样,表情却并不是如此说。
贺卿宣莫名有种被人牵着走的错觉,应寒衣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现在是幽魂。”他提醒。
应寒衣笑着点头,“我知道,都已经确定你就在我身边了,总归不会让你继续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