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齐声应诺。
朱标却未离席,反而缓步踱至朱桢身侧。他俯身,拾起方才掉落的荔枝核,置于掌心:“八弟可知,凤阳荔枝核埋土三月,抽芽者不足一成。然若以牛粪混河泥裹核,曝晒七日,再浸桐油半炷香,埋入朝阳坡地,则十有七八可活。”
朱桢终于抬眸。
朱标将荔枝核放入他掌心,合拢他手指:“有些种子,天生畏寒惧湿,非得裹上油衣、晒足阳气,才肯破土。人亦如此。”
朱桢喉结上下滑动,良久,低声道:“……殿下不怕臣弟辜负?”
朱标笑了。那笑容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淮水,却深不见底:“你若辜负,便辜负你自己。与我何干?”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抛给朱桢:“父皇昨日赐的。徐达病愈回京,暂代右军都督府事。这牌子,准你持之出入中都留守司、凤阳卫、匠作监三处——包括……”他目光微凝,“火药库。”
朱桢捏紧铜牌,边缘硌入掌心。铜质冰凉,却似有余温从朱标指尖传来,一路灼烧至心口。
席散。
朱标独留庭院,仰首望天。今夜无月,唯见星汉西流,银河如练。马寻不知何时立于阶下,手中提一盏防风灯笼,豆大火苗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舅舅来了。”朱标并未回头。
“嗯。”马寻把灯笼举高些,光晕恰好笼罩朱标半边侧脸,“刚从火药库出来。朱桢那孩子,盯着硝石堆看了半个时辰,问了十七个问题——从硫磺纯度到炭末研磨目数,连火药匠人都被他问住了。”
朱标嘴角微扬:“他若只问这些,倒让我放心。”
“哦?”
“他若问‘为何不用火药轰塌北平城墙’,我才该彻夜难眠。”
马寻哑然,继而大笑,笑声惊起檐角栖息的夜枭。他笑罢,正色道:“殿下真信朱桢能成材?”
朱标终于转身,目光穿透灯笼微光,直抵马寻眼底:“舅舅信不信,朱桢将来会比你更懂火药?”
马寻一怔。
“你当年拆解火铳,为的是弄清机括咬合之理;他今日追问硝石,却在算——若将硫磺减半、加松脂三钱,能否让火药延烧半息,足够引燃第二重药室?”朱标踱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马寻,你拆的是器。他想的是势。”
马寻沉默良久,忽而叹道:“……这孩子,比我狠。”
“不。”朱标摇头,“是比你清醒。他知道火药炸不塌城墙,所以想让它烧得更久——久到把人心,一寸寸烤熟。”
夜风骤起,吹得灯笼火焰狂舞。马寻抬手护住火苗,光晕晃动中,朱标侧脸轮廓忽明忽暗,竟似与二十年前奉天殿上那个青衫少年重叠——那时朱元璋尚未登基,朱标不过十二岁,跪在丹墀之下,捧着一卷《孟子》,一字一句诵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殿中群臣变色,朱元璋却抚掌大笑,掷金杯于地:“吾儿有此见识,大明何愁不兴!”
马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殿下,这是朱桢今晨交给我的。他画的……火药库改造图。”
朱标展开。纸上墨迹未干,线条凌厉如刀锋——原有库房被分割为七重隔间,每间设独立通风井与泄爆天窗;甬道加装水幕机关,一旦火起,可瞬时浇透整条通道;最令人惊心的是第七重库室:四壁嵌满铜管,管中注满水银,地面铺设铁板,若有人踏足,水银流动触发机关,整座库房地基将瞬间沉降三尺,将火药深埋地下三丈,永绝后患。
朱标指尖抚过图纸角落一行小字:“此法仿自秦始皇陵‘机弩矢’之制,唯以水银代机括,以铁板代弩床——人力不可破,唯天时可毁。”
他久久凝视,终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
“告诉朱桢,”朱标声音平静无波,“火药库改造,准了。但第七重库室……改用水晶砂混水泥浇筑,不必设水银机关。”
马寻点头:“臣明白。”
“还有,”朱标抬头,望向中都皇宫最高处的角楼飞檐,“明日观阵之后,你带朱桢去趟凤阳匠作监。让他亲手铸一把火铳——不求精巧,但需枪管笔直、膛线匀称、闭锁严丝合缝。若他铸不成,便罚他抄《天工开物》火器篇三十遍。”
马寻拱手:“喏。”
朱标迈步欲行,忽又停驻。他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三粒干瘪荔枝核,置于掌心:“舅舅,帮我寻个朝阳坡地。三月之后,我要亲眼看着它们发芽。”
马寻接过荔枝核,入手粗粝。他低头凝视,忽然道:“殿下,您信不信……有一日,朱桢会亲手点燃第一桶炸毁北平城墙的火药?”
朱标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语,随夜风飘散:
“若那日他点燃火药,必是因我先熄灭了灯。”
灯笼光晕里,马寻伫立良久,直至朱标身影融进重重宫阙阴影。他摊开手掌,三粒荔枝核在微光中静卧,黝黑、坚硬、毫无生机——却分明裹着一层极薄、极韧的油衣,在暗处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