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徐王府上下早早的都起床了,也开始忙了起来。【好书推荐站:】
别人是忙着上朝,他这一大家子换上了朝服,匆匆的往宫里跑。
徐国公、徐国公夫人,再加上一个国公世子、两个侯爵,以及一位郡主。
要...
朱标坐在中都皇宫的偏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奏报,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窗外蝉声如沸,热浪裹着尘土扑在窗棂上,连风都带着铁锈味儿。他没看内容,只盯着落款处那个“凤阳留守司正留守张祥”的名字,看了许久。
张祥是昨日才到的。不是来述职,是来请罪的。
昨夜三更天,凤阳西市口,一伙锦衣卫打扮的人拦下三辆青布马车,搜出三箱未拆封的《孟子节文》——删减本,却印着“洪武二十三年钦定”字样,书页间还夹着半张墨迹未干的字条:“此乃新颁教化之本,务令诸生日诵三遍”。
可问题就出在这“钦定”二字上。
朱元璋从未下谕刊行《孟子节文》删减本。去年礼部曾拟议删削“民贵君轻”“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句,被朱元璋当场撕了折子,掷于阶下,斥为“欲削我骨中之仁,剜我心上之义”。那日乾清宫檐角铁马撞得嗡嗡响,连廊下值宿的内官都跪了一地。
而这三箱书,纸是松江特供的棉连纸,墨是徽州汪氏手制的龙香剂墨,装帧用的是内府惯用的云纹绫面——连包角铜钉都打了双螭纹,与内廷御用刻本一模一样。
张祥今晨亲自押着书进宫,当着朱标、马寻、冯诚、常茂、李景隆几人面,将箱子打开,一册一册摊在青砖地上,又取出自己袖中私藏的一本原版《孟子》,逐页比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殿下,臣不敢说书从何来,只敢说——它若非出自内府,便是有人盗了尚宝监铜印,偷了礼部刷印档册,又骗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眼睛,才敢如此堂皇运入凤阳。”
话音未落,李景隆忽然咳嗽一声,伸手去扶腰间佩刀,却摸了个空——今日宴饮,勋贵子弟皆解甲卸刃,唯他腰间空悬刀鞘,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马寻眯起眼,慢吞吞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景隆,你这手怎么抖?”
李景隆立刻收手,咧嘴一笑:“舅舅,热的,手心出汗。”
“出汗?”常茂嗤笑一声,敞着衣襟往椅背上一靠,“你汗出得比驴拉磨还勤快,可驴拉磨还喘气呢,你倒好,光抖不喘。”
李景隆脸色微变,却仍笑着:“常兄说的是,是小弟失态。”
朱标却未理会他们斗嘴,只将目光落在张祥脸上:“张留守,你既查出书伪,可知运书之人?”
张祥摇头:“人已失踪。车夫逃了两个,第三个咬舌自尽,喉管割得齐整,像是军中手法。”
冯诚忽而开口:“咬舌自尽?军中谁教这个?真要死,一刀抹脖子干净利落。咬舌……那是怕人撬嘴问话,又不愿受刑招供。”
满室骤然一静。『书荒救星推荐:』
常茂抬手挠了挠胸口护心毛,嘟囔道:“啧,听着不像好人干的。”
马寻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咔”一声脆响:“不是好人干的,就是‘好人’干的。”
朱标眉心一跳,抬眼看向马寻。
马寻却已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窗外是中都留守司校场,烈日下,一群年轻卫所兵正操练长枪,枪尖晃得人眼疼。为首那小旗官赤着上身,脊背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肩胛骨沟往下淌,在腰带处汇成一道细流。
“那小旗,叫什么?”马寻忽然问。
张祥答:“陈二狗,滁州人,爹是洪武三年阵亡的百户,娘去年病故,家中只剩个十二岁的妹子。”
马寻点点头,回身时目光扫过李景隆:“景隆,你前日不是说想看看凤阳兵备?明日卯时,你带他去校场,教他扎马步。不许用鞭子,不许喝骂,就站着他,一个时辰。”
李景隆一愣:“舅舅,这……”
“一个时辰。”马寻截断他,“他若晕倒,你背他回来;他若摔倒,你替他站满两个时辰。”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终究垂首:“遵命。”
朱标没说话,只将那份奏报轻轻推至案角。冯诚默默取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忽而停住——上面赫然记着:“……查得三车货物,其押运文书盖有‘中都留守司左参议’印,印色鲜亮,似新钤。”
冯诚不动声色合上奏报,抬眼望向张祥:“张留守,左参议是谁?”
张祥面色不变:“周王殿下荐举的刘守谦,原是国子监典簿,去岁调任。”
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周王殿下?”
“正是。”张祥躬身,“周王殿下前日遣人送来新酿的凤阳椒酒,说是孝敬殿下与诸位国舅。”
马寻忽而笑了,笑声干涩:“椒酒?那玩意儿辣得人舌根发麻,喝一口能喷火,周王殿下倒记得清楚——当年他七岁随驾北征,路上中暑,就灌了半碗椒酒发汗,差点把胃烧穿。”
朱标垂眸,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父皇北巡时,周王才七岁。”
“可他记得。”马寻盯着朱标,“比谁都记得。”
殿内空气沉得发黏。窗外蝉声不知何时歇了,只余热风卷着浮尘拍打窗纸,噗噗作响。
这时,花炜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殿下,舅舅,尝尝新做的酸梅汤。凤阳本地乌梅,加了陈皮、山楂、甘草,还搁了两片薄荷叶——臣弟琢磨着,比正气水好喝。”
没人接话。
花炜也不恼,自顾自揭开油纸,一股清冽酸香霎时漫开,冲淡了方才的滞闷。他给每人斟了一小碗,最后轮到李景隆时,手腕微顿,碗沿轻轻碰了碰对方手背:“景隆兄弟,你手心还真湿。”
李景隆猛地缩手,碗里酸梅汤漾出一圈涟漪。
花炜恍若未觉,转身对朱标笑道:“殿下,臣弟昨儿听留守司的吏员闲聊,说周王殿下近来常召见几个新来的训导官,讲的不是《四书》《五经》,倒是在讲‘天命在德不在力’‘圣王治世,以礼乐为先,兵戈次之’……”
朱标接过酸梅汤,没喝,只看着碗中浮沉的乌梅肉,黑褐如凝固的血块。
冯诚忽然道:“周王殿下幼年随驾北征,见过父皇在沙场上亲手斩杀元将,也见过父皇在应天设坛祭天,三日不食,素服哭告天地。他该知道,礼乐与兵戈,从来不是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