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炜点头:“正是。所以臣弟疑心,那些训导官讲的‘天命在德’,怕是漏了后半句——‘而德之显,必赖兵戈以固之’。”
马寻忽而拍案:“够了!”
众人一惊。
马寻却已大步走到殿中,弯腰拾起地上一册《孟子节文》,随手翻了几页,突然发力,嘶啦一声扯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页,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竟真咽了下去。
满室愕然。
他吐掉最后一丝纸渣,抹了把嘴:“嚼得烂,咽得下,才算读过。景隆,你回去把《孟子》全本抄十遍,每遍须用朱砂写——写错一字,重来一遍。抄完,拿给我验。”
李景隆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敢违逆,只深深一揖:“谨遵舅舅教诲。”
马寻不再看他,转向朱标:“殿下,臣弟以为,此事不必惊动父皇。”
朱标抬眸:“哦?”
“父皇正在北平督建燕王府,又在调兵筹备明年北征。若此时将三箱假书、一个失踪的左参议、几句模糊的‘天命在德’送过去……”马寻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只会让父皇多熬两个时辰,多添三道白发。而真正该罚的人,连影子都没露出来。”
朱标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依舅舅之见?”
马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祥脸上:“张留守即刻回署,将三箱书并所有相关文书封存,着人严密看守。另传令下去,凤阳境内凡有《孟子节文》者,无论新旧,一律缴交留守司焚毁。违者——按私藏禁书论处。”
张祥肃然领命。
马寻又看向冯诚:“冯指挥,你调三百亲兵,明早辰时前,将校场西边那片荒废的演武厅彻底清理。瓦砾、朽木、断桩,尽数运走。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座新修的‘忠义讲武堂’立在那里——匾额不用金漆,就用桐油刷三层,黑底白字,字要大,要硬,要远在十里外都看得清。”
冯诚抱拳:“得令。”
马寻最后转向常茂:“常佥事,你带右军都督府的勘缉营,从即日起,暗查凤阳城内所有印坊、书肆、纸栈、墨庄。凡近三个月内承接过‘云纹绫面’‘螭纹铜钉’订单的,全部登记造册。查到源头,不必审,直接锁拿,押至讲武堂后院关着。等讲武堂落成那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一并处置。”
常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得嘞!舅舅放心,这回不抓活的,专抓烫手的。”
朱标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端起那碗酸梅汤,轻轻啜了一口。酸涩在舌尖炸开,继而是回甘,最后余下一缕极淡的薄荷凉意,直透肺腑。
他放下碗,目光澄澈如初:“舅舅安排妥当,孤便放心了。只是……”他略作停顿,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祭祖大典,诸位国舅、勋贵子弟,须着朝服,随侍左右。尤其是景隆,你既习霍骠骑之勇,便该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之时,容不得半分懈怠。”
李景隆喉结滚动,伏地叩首:“臣……不敢懈怠。”
朱标没再看他,只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待人散尽,他独坐殿中,望着窗外灼灼烈日,忽然低声问身旁内侍:“去岁秋,周王殿下返京省亲,可曾单独谒见过父皇?”
内侍俯首:“回殿下,周王殿下归京第三日,陛下召其入奉天殿西暖阁,闭门半个时辰。出来时,周王殿下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册子,未曾示人。”
朱标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而坚定,如同战鼓初擂。
三日后,忠义讲武堂落成。
没有彩绸,没有贺词,只有三百名凤阳卫所新卒列队伫立于烈日之下。他们脚踩新夯的黄土,身披未褪浆的粗布号衣,每人腰间悬一把未开锋的朴刀,刀鞘上用黑漆写着一个字——“忠”。
马寻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黑底白字的匾额,墨色未干,字字如刀劈斧凿。
他没讲话,只命人抬出三口大缸。
第一缸,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数十枚崭新的铜钱——那是昨夜冯诚亲率亲兵从凤阳各处富户宅邸“借”来的,每枚钱上,都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点。
第二缸,盛满浓稠墨汁,墨里沉着十几枚同样大小的铜钱,却已锈蚀斑驳,边缘磨损,字迹模糊。
第三缸,空着,缸底垫着厚厚一层灰白石灰。
马寻拿起一支粗毫笔,在砚池里饱蘸浓墨,转身,在讲武堂粉墙上挥毫写下第一行字:
【忠者,心无二志,行无二途】
笔锋如戟,墨迹淋漓。
接着,他指向第一缸:“取钱者,心清如水,志坚如钱。此钱可铸币,可流通,可养万民。”
再指第二缸:“取钱者,锈蚀蒙尘,志已昏聩。此钱当熔,重炼为器。”
最后,他指向第三缸,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铁马铮然作响:“而心怀叵测、妄言天命、私印禁书、惑乱军心者——”
他猛然抓起一把石灰,狠狠掷入空缸!
白灰腾起,如雪如雾,遮蔽日光。
“——当与此灰同烬!”
三百新卒齐声怒吼:“同烬!”
吼声裂云,惊起飞鸟无数。
远处,朱标站在宫墙高处,静静望着这一幕。身旁,李贞悄然靠近,压低声音:“舅舅这手,狠是狠,可有些过了。周王殿下毕竟是……”
朱标抬手止住他,目光未移:“李贞,你记住,父皇最恨的不是谋逆,是‘伪’。伪忠,伪善,伪天命,伪仁德……凡带‘伪’字者,必诛之。”
李贞浑身一凛,再不敢言语。
朱标终于转过头,阳光勾勒出他侧脸温润的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沉着两簇幽火,静默燃烧,无声无息,却足以焚尽所有虚饰与幻象。
凤阳的夏天,才刚刚开始。